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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蛇者老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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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6 20:42:5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徐三保 于 2018-4-6 20:45 编辑

                                                                                                   收蛇者老季

       我还在上小学,突然有一天发现乡电影院附近多了间铁棚子,旁边正在盖平房和一个大院子,听大人们说是一户外地人来做生意。

      日子久了,慢慢知道这家男主人姓季,瘦高个子,脸色苍白,看上去病恹恹的,有时还不停地咳嗽气喘。和老季同来的是瘦弱矮小的妻子、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

      铁棚子里面主要卖各种颜色的布匹和烟酒糖醋之类的百货,有老季的妻子和辍学的大女儿在店里忙碌。但平房和院子里干的才是老季的本行,收蛇,杀蛇,取蛇胆,剥蛇皮。


     老季不知道什么原因来到我们这个略显偏僻的小乡镇,开始没有落脚点,他把家人安排住在县城的小旅馆里,打听到我们村有名的“地宝”(方言,地方喜欢管闲事,什么事情都喜欢打听的闲人)。老季好烟好酒小心伺候,央求他一定帮忙。老季看中的这块地涉及到两个村庄,共四个生产队,必须要每一个生产队长签字盖章,最后上报乡政府批复下来才能盖房子。老季耍了个小聪明,他托人写了四张一模一样的的申请表。每次到一个生产队长家去,都选在晚上八九点,约莫队长家已经吃过晚饭,但还没有睡觉休息。已经是深秋,村庄一片安静,偶尔听到几声狗叫。在“地宝”的引领下,老季提着烟酒和礼品,像做贼似的轻轻敲开门。老季满脸堆着笑,弯着腰,讲述着自己四处像“打游击”一样漂泊的艰辛,渴望有个窝。老季讲到动情处,仿佛话语里都夹杂着哭腔,博得队长及家人的同情。老季眼瞅着队长不像刚来时板着面孔,表情柔和了许多,赶紧小心翼翼地递上申请表,一脸诚恳地说:“麻烦队长您高抬贵手,行行好,签个字,盖个章,其他几个队长都已经填好了,就差您这一份了!”队长心想,其他人都签过了,我何必做这个恶人呢,虽有犹豫,但还是提笔签了!如法炮制,老季终于如愿盖起了房子和院子,有了自己的安身处所。这件事,是“地宝”慢慢被老季冷落后,一次酒喝得醉醺醺地在村子中间晒谷场旁边的大槐树下,大人们之间闲呱倒出来的。“地宝”气愤地说:“要不是老子带他跑前跑后,他妈的能在这里盖房子?狗日的连队长家门朝哪个方向开都不晓得!跑江湖的没一个好种,肚子里弯弯绕太多,又奸又滑!事情搞好了,就变成了另一个狗样子!”

    老季的儿子小季,比我小二三岁,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刚来的时候,没什么玩伴。放学后、周末,小季就像跟屁虫一样在我们这些小孩后面转。小季身材单薄,经常在店里偷偷地拿出一些糖果讨好似的给我们吃,生怕被嫌弃,不带他玩。

     当时电视机是稀罕物,老季家有一台黑白电视。小季有时候带我们到他家玩,看看电视节目。走进院子里,特别是夏天,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院子里到处是晾晒整齐的蛇皮和蛇胆。有一次恰好看见老季正在特制的长凳上剥蛇,老季全神贯注,表情凝重,对我们的到来仿佛没看见一样。只见老季盯着笼子里的蛇看,瞅准了,突然从笼子里迅速拽出一条蛇,抓住蛇尾巴,用力地在空中抖动,刚才还挣扎扭动的蛇一下子似乎变成了绵软的绳子。老季抓住蛇的颈部,把蛇头伸进一个固定好的小小的铡刀口,迅速将铡刀落下,蛇头便滚落到下面的陶罐里,然后开始剥皮,取蛇胆。这个时候的老季,似乎不是那个平常看上去身体虚弱的老季,动作麻利娴熟,仿佛一个技艺高超的人在展示自己的手艺似的。我们这些小孩看得汗毛全都竖起来了,浑身直打哆嗦,但又忍不住好奇,从蒙住双眼的指缝间偷偷地看。但小季无动于衷,仿佛老季在干一件最稀松平常的农活。

   渐渐地老季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各个大队甚至邻乡都有他的代收蛇点。一段时间,甚至有人专门到荒山野岭,菜园地里及枝藤缠绕的老坟堆旁边捉蛇。

    有些村民主动和他打交道,及时送上一些时令蔬菜。老季做人也活泛,吩咐瘦小的妻子从店里捎一些长期卖不动的布匹或者糖、糕点之类的,给人家送去。甚至有几个处得不错的朋友,伸手从他手里借个几十、一百救个急,老季也不含糊,一般都爽快地答应。村里有个家庭贫困的孩子生急病,没钱看病,通过老季的朋友担保,借了二百块钱,年底还的时候,老季一分钱利息都没有收,嘴里还客气地笑着说:“哪家没个急事哩?”消息传开,很多村民对他产生了几分好感。老季一家人像细雨润物一样慢慢地融入了这个小镇,而且成了这个小镇手指头数得过来的富裕人家。

    老季不像刚来时,见人都陪着小心,低着头。虽然老季的脸色依然苍白,还是经常咳嗽,但说话做事挺着胸,抬着头,显得理直气壮,闲暇喜欢捧着个茶杯在街道上四处转悠。

    小季大概没在江南农村待过,乡村的许多美味没有品尝过。有一次周末的傍晚,我正和几个伙伴在晒谷场上的土堆里烧山芋吃,他刚好路过,看我们吃得津津有味,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们手里的烤熟喷香的山芋,馋得直咽口水。我从土堆里掏出一个小的山芋给小季吃,小季狼吞虎咽,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这是我吃过的最最好吃的山芋!”我和其他小朋友看到他夸张表情,都笑得合不拢嘴!


   小季比较调皮,难免和我们村里的小孩争吵打架。一次和我堂弟打架,头和脸蹭破了皮。老季气得脸色铁青,不停地咳嗽,摸着小季的伤口,嘴里说着我们听不懂的方言,大概不是什么好话。老季的老婆带着小季气势汹汹地跑到我堂弟家兴师问罪,却被我的堂婶质问得无话可说:“你噶(家)小孩先动的手,还好意思跑过来找我港(讲)理,我没有找你就不错了!”老季的老婆也不甘示弱:“大伙儿看看,不管怎么港(讲),我噶小家伙被打破皮是真的吧?”堂婶怒气地吼道:“就你小噶伙是人,是龙种!有种叫你噶小噶伙别到我们村里来,别找我们村小孩玩,不然讨打的日子还在后头呢!”老季的老婆看见我堂婶双手叉腰,围观的村民七嘴八舌大都说小季的不对,知道遇到对手,只好黑着脸拉着小季匆匆地走了。老季回家和小季苦口婆心地讲了一大堆道理,叫小季不要和我们这些他眼中喜欢打架操事的野孩子玩。但是没有过多久,小季又和我们村的小孩玩到一起去了!

    老季对小季的学习抓得紧,但小季仿佛对读书没有什么热情,倒是对老季这个捉蛇、杀蛇的行当比较有兴趣。一个周末的下午,小季叫上我和村里几个胆大的小伙伴,带上蛇皮袋和棍子兴冲冲地跑到杂草丛生的老坟堆里抓蛇,忙活了大半天,还真抓到一条菜花蛇,喜滋滋地跑回家。却看见老季脸像挂面一样拖了好长,仿佛遇到了欠债多年不还的人,眼睛死盯着小季问到哪里去了?小季开始支支吾吾,最后只好如实回答,老季抽出竹制扫把里的一根细竹丝,抓住小季一阵猛打,嘴里还不停地边咳嗽边吼道:“叫你书不好好念,抓蛇!跟你好讲歹讲不听,非要讨打!你老子抓一辈子蛇,你还抓!今天把你打好,长个记性!”我们不敢上前拉,只好睁大眼睛远远地恐惧地看着,直到老季的妻子知道后从铁棚子里冲过来拉开。

     几天后,我看见小季的脸上和胳膊上仍有上次讨打留下的印痕,小季一下子好像变得沉静了许多。小季说,从小到大他的大大(父亲)很少打他,这次打得最狠。打后第二天,老季和小季好好谈了一下,要小季好好念书,千万不要有这个收蛇的念头,他自己当年是穷,是为了谋生,没办法才干得这个杀蛇的营生。小季嘴里喃喃地说:“难怪我大大,每个月初一、十五在噶烧香,再忙都不杀蛇呢!嘴里老是念着请菩萨宽恕自己杀生的罪孽!原来我大大心里也是吓怕的!”

   又过了几年,当时一部反映民国绑票案的热播,有些动机不纯的人盯上了这个乡镇有钱的人家。老季有钱,但势单力薄,陆陆续续收到了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恐吓的纸条,扬言说不给钱就绑架小季。老季报了警,但人却没有抓到。老季最后思来想去,还是卖掉了房产,到城市里继续做生意去了。

   在人们热议一阵子过后,故乡的小镇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有人在田头地间捕到蛇后,会感慨说:“老季要在,还可以换几个钱用用!”

                                              徐三保
                       安徽省芜湖市合肥机务段芜湖分析室(芜湖市九华北路402号)
                                    邮编:24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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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7 20:17:15 | 显示全部楼层
行文流畅,老季的形象在一件件事中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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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7 21:17:42 | 显示全部楼层
语言不错,我先学习了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亲爱的,请一路高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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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7 21:56:30 | 显示全部楼层
雨凝烟 发表于 2018-4-7 20:17
行文流畅,老季的形象在一件件事中立了起来。

谢谢老师点评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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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7 21:57:01 | 显示全部楼层
王锋 发表于 2018-4-7 21:17
语言不错,我先学习了

谢谢老师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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