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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花烂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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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7-13 22:23:1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王贫 于 2017-7-14 20:28 编辑

      1 

 当父亲再一次试图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母亲忙从厨房里跑出来,刚伸出来的手又缩了回去。这是父亲的梦想。他双手死死地钉在沙发扶手,像拐棍一般把自己支撑起来,艰难地并拢两条叉开的退,粗壮的胳膊和剧烈颤抖的细腿就像是临时拼凑上去的,极不协调。终于支撑不住,父亲“砰”地一声陷进沙发里去了,只在扶手上留下两个愤怒的凹槽。沙发是父亲瘫痪后在镇上家具城买的,很便宜,但这件豪华家具在这个家徒四壁的家里依然极其显眼。母亲说,买来给你爸晒晒太阳,软软的,比轮椅舒服。只要天气一放晴,母亲便把父亲抱到院子里,看着路上的人走来走去。后来父亲不愿坐到院子里了,母亲就把父亲晒太阳的地点移到了堂屋里,于是父亲看着门前的人走来走去。父亲也想走路。每次父亲试图站起来的时候,母亲总要过去扶,父亲便一次次拒绝,他不允许有人打扰他实现这个梦想,他一边盯着自己颤抖的腿一边说:“不用扶,不用扶!你看,我可以!”可结果毫无例外都是“砰”地一声。但他还是说,梦想要靠自己,不然都是假的。
  父亲斜在沙发里尴尬地笑着,说:“还是不行!”
  母亲抹了把眼泪,试探着说:“要不然找你兄弟……”
  “算了吧!”父亲看着天上,一行鸿雁成群结队从天空飞过。
  吃过晚饭已近黄昏。堂屋里没有开灯,夕阳透过门前的老树溜进来,照在地上斑斑驳驳,影影绰绰,像一幅油画。父亲说了句李商隐的诗,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父亲喜欢花,这和农村似乎格格不入。以前父亲在村小教书的时候,办公桌上总能看到一盆花,大多时候是君子兰。父亲还在院子里开辟了一个花圃,种上各式各样的花,一年四季院子里都花香四溢。村里人都说父亲真能瞎折腾,净弄些个虚的东西有啥用,还不如多打几担粮食实在呢。我知道,父亲一直都想过精致的生活。后来父亲瘫痪了,母亲又无力培植,花圃也就荒废了。好在村后山上种了一片桂树林,是四季桂,月月开,月月香。
  父亲时常惦记那片桂树林,天暖和的时候,便隔三差五地央母亲推他去看花。天气冷,便基本不去了。时令已到农历十一月,寒风刺骨,父亲在这个时候提出去看花,母亲是不能够应允的。可是经不过父亲的软磨硬泡,还是答应了,用他的话来说,出去透口气。母亲费了半天劲才给父亲穿戴整齐,全副武装的冬衣,戴了顶羊皮帽子,腿上还盖了条厚毛毯。医生说不能着凉。
  母亲把父亲推到山坡脚下,已经没什么行人了,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汽笛声。父亲出神地望着桂树林。他坐着,棉衣棉裤帽子将他包裹得臃肿而严密,活足一个四十岁的小老头,就像一块塞在袋子里的瘦肉。桂树林里几个年轻人在奔跑嬉戏,互相拍照。父亲瞪大了眼睛看着,费了好大力气提了提衣服领子,说:“好啊!生活还是好的!”然后很满意地让母亲推他回家了。
  当天晚上,父亲就差点儿没挺过来。母亲把父亲推回来不久,父亲便睡下了。半夜,我被一阵无助地呻吟声惊醒了。父亲的病又发作了。我赶紧搬了个凳子立在父亲床头,帮他按摩太阳穴。每次父亲不舒服,他便会叫我过去给他按摩,按着按着就舒服了。后来,只要一听到父亲的呻吟声,我就会跑过去,似乎已经成了一个条件发射。可是这次,无论我怎么按,不但没有好转,呻吟声也越来越大了。我吓坏了,母亲也不知所措,一个劲儿地用毛巾给父亲敷额头擦脸,大喊着父亲的名字喂他吃药,可是父亲像没听到似的,把药全吐了出来。慢慢地,父亲的呻吟声小了不少,起初母亲以为父亲的疼痛缓解了,可是接连着父亲的眼睛也慢慢闭上了。母亲下吓破了胆,张皇失措,慌不择路被椅子绊倒了,连忙赶到诊所,把村里的赤脚医生给请来了。赤脚医生也没什么仙丹妙药,给父亲挂了点止痛药和生理盐水,还说了句现在电视里经常有的一句台词,能不能挺过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听到赤脚医生这么说,母亲死马当活马医,给父亲求“造化”。一向不信神的她在堂屋的神案上点起了两盏煤油灯,又在祖宗牌位前竖起了两根大红蜡烛,求列祖列宗保佑。随后母亲点了三根香捏在手里,站在门口拜了三拜,腰弯成了九十度,求过往神仙保佑父亲,求阎王小鬼不要来索父亲的命。祖宗也求了,神仙也拜了,接下来就全看“造化”了,但凡有些办法也不会这样啊!不知是不是母亲的祈祷起了作用,那天晚上父亲造化不小,到凌晨四点,竟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看到床边上站着挂着泪滴的至亲,他头一仰—我相信他是在努力阻止眼泪流出来—从嘴角挤出一丝微笑来,说:“我命硬,阎王也怕我!”
  早上天刚蒙蒙亮,母亲就服侍父亲吃了早饭,帮他穿好了衣服,便不由分说地背着父亲往外走。此时天未大亮,大多数人都还在温柔梦乡里,路上没有行人,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声,远处的村庄稀稀拉拉地飘起几缕炊烟,一个瘦弱的女人背着一个臃肿的汉子走在朦胧的乡间小道上。
  起先父亲不知道母亲要干嘛,可是走着走着他就明白了,这条路他太熟悉了。父亲在母亲的背上躁动不安。
  “回去吧!要去也不在这一时,兴许还没起床。”父亲说。
  “我一刻也等不下去了!你病成这样他好歹也看一眼!”母亲抹了一把眼泪,一颗大泪珠滴在黄土上,接着说:“你要是不行了,我可就真没动力没能力了,孩子怎么办?”
  父亲叹了一口气,骂道:“这个死崽子!”
  母亲要去的是二叔家。
  母亲重重地拍了几下大门,大声喊道:“老二在家吗?”
  好些时候都没反应,母亲又喊了几声。好一会儿房间里才亮起灯,把门打开了。
  显然是对搅扰了自己的好梦极其不耐烦。二婶挠着乱蓬蓬的头发说:“大嫂这是干啥呢?大清早的不睡觉,还把大哥背出来,大哥哪受得了这个罪?”
  母亲把父亲背进屋,放在椅子上。说:“老二呢?”
  “他吃了早饭要去上班,现在就让他多睡儿吧!”
  母亲知道二叔这是在躲着她,自从父亲瘫痪后,他们俩就把父亲当累赘了,二叔就再也没进过我的家门,想方设法地不和母亲碰面,更别说探望父亲了。
  父亲就这一个兄弟,他是老大。说是兄弟,其实恩若父子。
  爷爷死的时候,父亲刚满十七,高中刚毕业,二叔才九岁,奶奶又是个裹了小脚的女人,什么也做不了,家里里里外外都得靠父亲,实际上父亲成了当家的。在我父亲把我母亲娶进门的那一年,奶奶也去世了,这一年二叔也才十五岁,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就这样,二叔一直跟着哥嫂生活,一直到他结婚。
  那时候时兴考师范学校,只要考上了,就可以摆脱农业,吃商品粮了。所以父亲不管再苦再累也供着弟弟读书,一直希望他这个弟弟能成材,给家里争光。那些时日,父亲把心全都操在这个弟弟上,隔三差五的去集市上买几两瘦肉给二叔补身子,母亲当时怀着大姐都没有这待遇。不知道给他买了多少辅导书,只盼他能早日考上。不知道二叔是不是天资愚钝,连考了好几年,换了好几所学校都没考上,因此,父亲也就断了这条心。慢慢地,二叔也到了讨老婆的年纪,父亲又张罗着给他物色姑娘。二十岁那年,二叔把二婶娶回了家。直到二叔有了两个孩子,父亲才把他娶亲欠的债还清。村里人都竖起大拇指说,就是当爹的也只能做到这个份上了!
  二婶很凶,是个十足的辣子,二叔很怕他。过门不久,二婶就嚷嚷着要分家。分家之后,二婶就千方百计地阻止二叔和我家亲近,虽然表面上还亲热地叫着哥哥嫂嫂,背地里却经常跟二叔说分家啥也没分到,大哥肯定还有什么好东西没拿出来。久而久之,二叔果真和我家来往少了。可是父亲从不计较这些,在他心里,早就把这个弟弟当成了不管做了什么事都可以原谅的孩子。只要我们家做了点儿好吃的,包了饺子,蒸了馒头,煮了排骨汤,父亲总要给二叔端点儿过去。逢年过节的,给二叔两个孩子的压岁钱和礼物比我们的都多。我总是醋意大发地说,爸爸,你去把二叔家的两个小子接到咱家来过日子吧。父亲听了我的话之后,亲了亲我的额头,又敲敲我的脑袋。
  父亲瘫痪后,二婶变本加厉了,坚决不让二叔和父亲来往,只是碍于兄弟情面,在父亲住院期间去探望过一次。
  那天母亲心力交瘁,扛不住了,没办法才上了二叔的门,母亲已经很久没进过这个门了。
  “他婶子,你要是真心疼你大哥,就帮帮他。你看你大哥都这样了。”母亲指着父亲说。
  由于双腿毫无知觉力气,父亲的退斜拉在地面上,拉斜了整个身子,屁股死死地贴在椅子上,背部紧紧靠着椅背,以防滑下来。
  二婶迅速瞥了一眼父亲,说:“大嫂,大哥这样我们也难受。大哥腿疼也疼在我们心里,那有什么办法呢?谁叫老二不是富翁只是个煤矿工呢?家里也生不出金子,也没有摇钱树,有多少钱也会花完了。老二在矿上挖煤也不容易,滴着血在赚钱,家里还有孩子要养大,要是两头挑,老二早晚得倒在矿井里,病了的要活,活着的更要好好活……”
  母亲没有闲心跟她扯下去,对着躲在里间的二叔喊:“老二,你良心果真是被狗叼了,被猪拱了?你大哥辛辛苦苦把你带大,帮你讨了媳妇成了家,忘了?还记得你哥当年为你卖血买肉买那些没用的书给你吗,忘了?老话说,长兄为父,孝悌之义,忘了?你大哥供你读书白读了!哪怕是来看他一眼也好啊!自从他瘫痪了,你的腿就会拐弯了,情义让狗吃了?换了谁都得寒心!你还真不如个外人哪!”
  父亲看着天上,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二婶被二叔叫到里间去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极不情愿地递了几张红钞票给母亲。可他却没出来看父亲一眼。
  母亲把父亲背回家,说,咱也算吃上百家饭了。
  父亲趴在母亲背上没说话,两条腿耷拉着晃来晃去。
 
 2



  父亲是在那年年初发现自己的腿不对劲的。
  当时他去一个朋友家喝喜酒。这个朋友我也很熟,就是我们村的,我一直叫他颜叔。父亲和颜叔关系很好,不仅是同村的缘故,据说父亲还救过他的命。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正值思想大解放时期,经过十年文革压抑,人们的激情向火山一样爆发,对爱情的追求和渴望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可以光明正大了。颜叔也在学校谈了一个女孩,颜叔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可是后来这个女孩跟了别人。颜叔一时想不开,要寻死,跳进了学校旁的河里,恰巧被在河边散步的父亲发现了,把他给救上来了。刚开始颜叔还埋怨父亲挡了他的黄泉路,过几天想通了,对父亲感激不已,一口一个哥的叫着。后来父亲怕颜叔还惦记着那档子事儿,再寻死,就给他介绍了个媳妇儿,也就是我现在的颜婶。颜叔脾气好,忠厚老实,颜婶也会勤俭持家,两个人结合以后日子过得挺红火,颜叔就更对我父亲感恩戴德,把父亲当亲哥哥了。
  那天颜叔给他母亲做寿,父亲笑眯眯地前去拜寿。刚把腿迈上第一个台阶,腿一弯,膝盖重重地磕在水泥板上,“咚”的一声,颜叔赶紧跑来把父亲扶起来,膝盖青了一片。
  父亲笑笑说:“没事,摔了一跤。”
  颜叔放开了手。父亲迈开左腿上第二个台阶,还没使上力,两条腿同时重跪在台阶上,右腿跪在第一个台阶上,左腿跪在第二个台阶上。
  颜叔赶忙要扶,说:“哥哥,你怎么了?”
  父亲两只胳膊撑在地面上,摇摇头,说:“不用扶。”
  父亲借助胳膊的力量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了,像不是长在自己身上似的,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里,又好像被人拖住了,抬也抬不起来了。父亲试了好几次,想把腿抬起来,可是都没有成功,又一次跪在台阶上。
  他最终还是让别人把他扶了进去。
  他说:“我成废人啦!”
  父亲在家休息了几天,每天闻着花圃里的花香散步锻炼,觉得好了不少。后来有人给父亲介绍了个老中医,说是针灸功夫很厉害,开的药方子也特别神奇。在那段时间里,父亲每天都去镇上老中医的诊所里,每次回来腿上都有斑斑点点的血痂,满是针眼,看着揪心。父亲每天早上还进行单腿跳台阶试验,左腿跳了换右腿,那几个月父亲腿上的淤青一直都没好。
  在南方农村,最忙的时节就是七八两月的双抢—抢收早稻、抢栽晚稻,以防“天有不测风云”。双抢历来都是男人们显身手的时候,推着独轮车或拿着扁担,一点一点地把稻子运回家,力气大的一次能挑一座小山那么多,力气再小也比女人挑得多,因此女人们就只能打打下手,捆捆稻秆啦、做做饭啦。以前父亲没病的时候,田里的活大部分都是父亲做的,可自从腿不听使唤了,做不得重活了,田里的活就归了母亲,父亲反倒成了打下手的。
  母亲把稻子一点点的挑回来,父亲就在家里用脱粒机把稻谷打出来,然后把稻草捆好。不知道情况的都说一个大男人怎么猫在家里做些女人的活,还以为父亲是吃软饭的。
  母亲一个女人家,力气小,往年一个礼拜的活她干了半个月都没干完。那些时日可苦了母亲,那时我们姐弟年纪小,帮不上忙,眼睁睁看着母亲玉一样的皮肤变得像煤炭。父亲打趣说,你终于成了农民了。
  母亲心疼稻谷,一个人干不完,便想叫二叔帮忙收一下早稻。
  二婶说:“干啥要老二去,老二要上班,力气宝贵着呢。我看大哥也没什么病啊,挺健壮,还能踩脱粒机。”
  多亏了颜叔,母亲才在下雨前把稻子都收回家了。
  收割完了水稻之后便是栽晚稻了,在那一年这成了家里的大困难。那时候,农村还没有机械化,一切都得靠人畜力。收割早稻还好,母亲一人应付得过来,不是什么技术活儿,半大的孩子也能做。栽晚稻也难不倒庄稼人,关键是栽晚稻之前的犁田。耕田是个体力活,更是个技术活儿,就算是个男壮劳力,也得经过一年半载的实习期才能正式上岗。经验不足的,牛不听你使唤,跟你对着来,拿它半点办法都没有,连家伙什儿都把不稳,就算你能让牛听你使唤,能把住家伙什儿,没经验的,不是把田犁深了,就是犁浅了,这都不行。
  母亲从来都没有犁过田。那天中午,太阳晒得人身上直发疼,远处的黄土山上散出刺眼的光,活足一座火焰山。即使是最壮实的庄稼汉也受不了这份炎热,田间地头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不知死活的还在干。母亲不知死活。田里水的温度足以把脚烫伤,母亲依然牵着牛在田里“折腾”,牛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口吐白沫了。母亲右手把着犁,左手牵着牛,兴许这头老母牛看母亲是新来的,毫不畏惧主人的威严,走得忽快忽慢,犁也跟着左右摇晃,这样一来,田就犁得忽深忽浅了。母亲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犁得天,乱七八糟的,气急败坏,挥起鞭子使劲抽,老牛疼得哞哞直叫。邻近的一口田里,二叔正在割田坎上的草,他刚犁完地,一刀一刀,劲道有力。
  母亲说:“老二,你是男的,力气大一点,我用的犁太重了,我把不起,你的轻一点,我们换着用一下。”
  二叔头也不抬,说:“我也要用。”
  母亲继续牵起那头不听话的牛,拿起那笨重的犁。二叔头也不抬,扛起拾家伙什儿回家了。
  母亲脸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淌个不止。
  “嫂嫂。”是颜叔。
  “小颜,你快来教教我怎么犁田,我怎么犁都犁不好。”
  “犁什么嘛,这么热的天,等会儿我帮你犁完。你快回去吧。”
  颜叔说,他刚往我家送了点时令蔬菜去,这才知道母亲还在犁田,他不放心,就过来看看。
 
 3

  人这一辈子,永远都不知道自己下一步是什么,或悲或喜,或福或祸?小说里主人公的喜怒祸福皆在于作者的一念之间。听长辈说,人的一生,全都操纵在一个叫做“命运”的东西手里,定了,就改不了。
  父亲是个小学语文老师,喜欢看莎士比亚的戏剧,记得他总是边看边说,这就是命啊。父亲生病后,母亲找了个瞎子给父亲卜了一卦,瞎子捋着稀疏的胡须也说,这就是命啊。
  父亲终究还是倒下了,直通通地倒了下去,兄弟闪开了,母亲扶不住,倒得心寒。父亲坐在那豪华沙发上看着凋零的花圃说,人废了,花也残了。
  父亲刚发病那会儿还能勉强上上台阶,到后来在平地上走路都费劲儿,腿软,抬不起来,只好每天坐着,坐久了也支撑不住,腿使不上劲儿,母亲就到镇上买了那个沙发,坐深很大,父亲可以靠着沙发背,不至于溜下来了。
  父亲的病在老中医的针灸疗法和草药的作用下毫无好转,反而有逐步加重的迹象。本以为是老寒腿,扎会儿针灸,按按摩就能好,可两条腿却越来越细,几乎相当于一个壮汉胳膊那么粗,腿粗糙得就像树干,摸过去扎手。
  父亲的病耗不起了。在那年栽完晚稻之后,母亲揣着家里仅有的五千块钱带着父亲去了县医院。
  医生拿着刚拍的片子说:“肿瘤压迫神经导致双下肢逐渐瘫痪。”
  母亲听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猛地磕头,说:“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家男人!他走了我们家可没法活了!”
  医生不耐烦了,吐出一丝烟圈,摆着手说:“行了行了!良性的!做手术切了就行了!”
  手术安排在住院的第三天。在进手术室门口的时候,父亲冲着母亲点了点头,化出一个向日葵般灿烂的微笑。母亲的手指头不停地绞着衣服,从忐忑的神情里挤出一张笑脸,像笑又像哭。
  手术进行了两个多小时,母亲在门外忐忑不安,来回走动,不停踱着步。
  终于,手术室的门打开了,护士把母亲叫了进去。手术室里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不停地抹汗。父亲躺在手术台上,全身上下都被包起来了,只有腰部还裸露着,上面放着一把手术刀和剪刀。母亲看到父亲腰上切了一道很大的口子,她想,这就是长肿瘤的地方吧,
  “怎么切?”医生把母亲叫近来,指着父亲的肿瘤问母亲。
  母亲看到一个淡红色呈分枝状的肿块攀附在父亲的肌体里。
  “怎么切,挺大的。”医生再一次问了一遍。
  母亲觉得他这话问的好没道理,怎么倒来问我,我要是懂医术就不来这里了,莫非是这医生经验不足,不知怎么切?母亲寻思着,说:“我哪懂这个啊?一切还是医生您做了主。”
  医生等了会儿,说:“行了,你出去吧。”
  母亲后来跟我说到这件事儿,口气里眼神里满是遗憾和不甘心。她说:“我当时不懂这些弯门道子,憨的傻的在手术室里。后来我想明白了,那个医生叫我进去其实就是想要红包,拿得多了,就帮你把肿瘤全割了,拿得少了,就少割点,一点没拿,就胡乱割一下。我当时脑袋没转到这里来,要是当时我明白了,塞了红包,你爸也许就好转了。”她说,我当年就是没塞红包,医生不高兴,就随便割了几下,没割干净,倒把原先的良性肿瘤给破坏了,变成了恶性肿瘤,癌细胞四处扩散,把你爸最后一点好转的机会都掐死了。
  我不知道母亲说的是不是真的,但那个医生心怀不轨假不了,哪有手术过程中叫病人家属进去的!
  “那你怎么不去告他呢。”我问母亲。
  “事情过去这么些年了,没有证据;咱家也经不起折腾了,你只要安心读书就好了;再说,咱一个平头老百姓,拿什么去打官司?”母亲没有心劲儿去追究了。
  手术之后的父亲愈加虚弱,再也站不起来了,需要更多药物来维持,从家里带来的五千块钱已经用的差不多了,医院已经催缴了几次医药费,再不交就要断药了。
  母亲没有办法,只好想到了二叔。
  二叔和二婶来医院的时候带来了一千块钱,颜叔五百,他们五百。
  后来颜叔跟我说,他们为了拿多少钱打了很久的商量。那天颜叔去二叔家里商量一下什么时候去县医院看看我父亲,还没进门就听到就听到他俩在嘀咕,话不太好听。颜叔就在门外听了会儿。
  “嫂嫂来电话了,大哥做了手术,要钱。”二叔说。
  “要钱?要钱想到我们了。当初分家的时候咋把我们忘了?就给了几把破椅子,几个破水桶,好东西全给他藏起来了。现在倒想起我们来了。”二婶横着脸说。
  “毕竟是哥哥。”二叔说。
  “哥哥怎样?病人要活,活着的人更要活。大哥是人,咱就不是人,孩子不是人?不要钱?再说,我看他的病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一次两次要钱倒没什么,长此下去可是个无底洞,万一他不行了,嫂嫂一个女人家能还得起钱?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颜叔听不下去了,进了门,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二叔二婶看到颜叔来了,立刻转了话锋,开始卖起了乖,一会儿哭我父亲,说怎么这么年轻就得了这种病,苦啊;一会儿又说我母亲可怜,说为了照顾这个家没日没夜的,可怜啊!
  二叔听得心里堵得慌,打断他们:“明天去看大哥,好歹意思一下。”
  二婶忙说:“肯定,你拿多少?我们拿五百。”
  颜叔本来想说多说的,想了想说:“好。明天你们帮我带过去,我过几天再去医院。”
  二叔提了几个水果来,问:“大哥呢?”
  母亲把他们带到住院部,朝父亲的病房指了指,二叔提着水果进去了,二婶朝里面瞥了几眼,没进去。
  “嫂嫂,除了小颜的五百块钱,剩下的五百块钱可是我们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没办法,家里穷,只能给这么多了。”二婶说。
  母亲看到二叔脖子上那根猪肠子般粗金项链今天没有了,二婶耳朵上铁圈大的耳环和手上的大戒指也不见了,母亲看看二叔的脖子,二婶的耳朵和手,又看看手里的五百块钱,没有再说什么。
  二叔在病房里和父亲说了几句话就出来了。他笑着对母亲说:“嫂嫂,我们走了。”露出了那颗金牙齿。
  二叔走的时候,母亲总觉得哪里刺眼,她四处张望,发现二叔的屁股口袋里露出了半截金项链。
  “他怎么没把那个金牙齿也掰下来塞口袋里呢!”母亲说。
  父亲住的是多人病房,便宜,虽然人多,但房间光线好,父亲靠窗,窗外有一棵双人抱的大树,有闲情的时候看看外面树干上跳跃的麻雀。
  父亲手术过后完全不能下地了,只能在床上躺着,桌上总是摆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药水,左手手背已经肿了。
  母亲捏着一千块钱进了病房,又出了病房,来来回回,愁眉苦脸的,一千块钱不少,可是在这个花钱如流水的地方也只能应应急,维持不了几天,花完了还是得被医院赶回家去。母亲一筹莫展,不知道有什么生钱的办法。母亲走着走着就没再回病房,而是来到了医院的广场上。她看到广场上停了一辆车,车上写了八个字“无偿献血,无上光荣”。母亲想,既然有无偿献血,就有有偿献血。她忽然想到了村里的光棍二愣,没有正经活儿干也懒得种地,却有模有样的穿起了皮鞋西装,皮鞋还经常擦得贼亮。人家问他为什么不娶老婆,他说,娶个屁啊,娶了老婆日子就没这么滋润啦。说得那些有老婆的男人直流口水。后来大家才知道,原来他是靠买血过着好日子。
  “我没钱,可我血多得是,我也可以去卖血。血这种东西是用不完的,就像是井里的水,你打了两桶,还能再生出两桶来。”母亲想。母亲甚至觉得她可以卖任何器官。
  母亲眼前一亮,连忙跑到医院的血库里。
  医院血库站的站长也穿着件白大褂,头顶光秃秃的,两只脚架在办公桌上,他用两只被磨得发亮的袖子揩了揩脸,说:“女人家的卖什么血?只有壮汉才来买血。”
  “为了救我家男人。为我家男人我什么都肯做,他现在走不了路,我希望他出院的时候能走着回家。”
  “你男人兄弟呢?叫他兄弟来卖血。”
  “兄弟死了。”
  “死了?”
  “嗯。死了。”
  “按道理说我们一般不接受女人卖血,但医院考虑到了很多种情况,也很同情病人,考虑到你情况特殊,下不为例。”
  站长就叫了身边一个人带我母亲去卖血。那个人先带我母亲去了医院卫生间的洗手池边。
  “喝水。直到你肚子装不下。”那人说。
  “为什么要喝水?”
  “你想不想多赚钱?”
  “想。”
  “想多赚钱就得多抽血,喝了水抽得血才多。”
  母亲很感谢他,咕咚咕咚喝了好长时间,肚子里的水哗啦哗啦响。母亲想,这些水也马上变成血了吧。
  母亲觉得自己血管里的血多得不得了,都有多余了,可以随便抽。她对那些抽血的人说:“多抽点,多抽点。我学血管里血有多,我感觉到我的血在长,你抽多少我长多少。”
  抽血的人怔怔的看着母亲,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说:“神经病。”
  母亲卖了血,马上就得了现钱,她想都想不到,钱可以来得这么容易。以后不愁钱了,她想。
  二叔来医院后半个月,颜叔来了。大包小包的营养品,什么营养快线啦,牛奶啦,核桃啦,摆了一地。母亲连忙接着,埋怨他不该买这么多东西来。
  颜叔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说:“哥哥嫂嫂,你遇到这么大困难我也帮不了你们,只能这样了。”
  母亲捏了捏信封,很厚实,问:“你哪来这么多钱?”
  “家里两头肉猪和那头老黄牛卖了个好价钱。”颜叔笑着说。
  母亲想到了二叔,有些难过。她说:“这么多钱我们可不知道要还到什么时候!”
  “嫂子见外了!我既然把钱送来了,就做好了你们不还的准备,即使不还,你们还是我的哥哥嫂嫂。”颜叔说了一番肺腑之言,父亲母亲都被感动了,饱含热泪,无言以对。
  坐了一会儿,颜叔要走了。母亲把他送到院门口,忽然脚下一个趔趄,险些站不稳,颜叔赶忙扶住母亲,让她坐下。颜叔感觉母亲不对劲,胳膊细得吓人,尽是骨头,风一吹就得散。
  母亲一只手撑着头闭目养神,露出了一节胳膊,颜叔看到了胳膊上的几个小血痂。
  “嫂嫂在卖血?”颜叔很激动。
  母亲看到了自己露出了一节胳膊,连忙把袖子打下来,尴尬地说:“没办法。”
  “嫂嫂这是何苦?卖血就是卖命,抽跨了身子,那几个孩子可就真可怜了。你还真忍心让孩子外婆把他们带大?咱们村的二愣,这几天怕是不行了,抽血抽垮了身子,话都说不出来了。”
  母亲一怔。颜叔接着说:“不要去卖血,凡事我会帮衬着。哥哥救过我,我也不能不管他。”
 
 4

  尽管颜叔时不时地送钱来,尽管母亲也会偷偷去卖血,但依然无法补住医药费的缺口,钱像水流了出去,父亲却被赶了出来。
  时令已经到了十一月底,自从上次母亲背着父亲去了二叔家后,母亲就再也没进过他家门,二叔也没来看过他的哥哥,倒是颜叔,时不时提些东西来看望父亲,陪父亲说说话,聊聊天,解解闷。往年到了这个时候是家里最热闹的时候,因为到了年关,孩子们已经提前感受到了过年的气氛。母亲腌好了腊肉,忙着置办年货,各种小吃食,各种口味的糖果饼干,看着就眼馋。父亲就忙着制作糖块。把事先用糯米制成的干饭炒成香喷喷的爆米花,再把冻了的饴糖倒进锅里加热融化,清甜的香味立即飘满厨房;随后把冷却了的爆米花倒进亮晶晶的饴糖里,小火熬着,并不停地搅拌,以防粘锅;等到爆米花和饴糖搅拌均匀了,找一块干净的垫子,把它们捞出来,用压制器将它们压平,如果你想要多种口味儿,可以在出锅前撒上一些花生米或一些炒熟了的干果;压平之后,撒上一层香喷喷的芝麻,用刀切成块儿,一定要趁热切,不然就脆了,不好切。这样,美味儿的糖块就做成了。往年到了年关,我们最大的乐趣就是围着父亲做糖块。可是父亲生病后,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了的呻吟声和母亲的叹息声。
  父亲出院以来,每天都要呻吟那么一段时间,从未停歇。虽然当时我还小,但我能真切地感受到父亲钻心的疼痛,他被苦痛折磨的样子我想我永远也忘不了,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让我揪心的事了。每当疼痛来袭时,父亲猪嚎般的呻吟便开始了,他侧着身子,双手死死地掐住腰,似乎要把自己的下身从身体上剥离,以便摆脱痛苦,脸上额头上青筋暴起,由于下身瘫痪,下肢已经失去了活动能力,虽然剧痛无比,却无法自由翻身,只能扭动着上身做一些无谓挣扎。母亲看到这种情况,总是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给父亲翻身。我看到父亲这副模样,吓得不轻,竟忘了搬凳子去给父亲按摩太阳穴,傻傻的蜷在墙角,手指头塞在嘴里,眼睛睁得像个铜铃,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父亲看到我这样,便从他痛苦的表情中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像是要安慰我,可我看到的分明是一张扭曲无比、狰狞万分、痛苦不堪的脸,更可怕了。起初邻居外人们听到父亲痛苦的呻吟声都忍不住驻足摇头,纷纷抹着眼泪说可怜;时间久了,邻居们也就习以为常了,有时父亲不呻吟了,他们反而会竖起耳朵来听,直到确定没有父亲的声音他们才会收起这千里耳一般的耳朵,仿佛这呻吟声已经嵌入他们的生活,不可分割了。可我却一直无法对父亲的呻吟习以为常,反倒越来越害怕。
  父亲终究是没有熬过年关。那个晚上和平常的晚上一样,母亲在结束了一天的劳作之后,挑着一担泔水和剩饭剩菜去喂家里仅有的两头猪。那时候家里已经断绝了一切经济来源,虽然颜叔时常接济,但总不能老舔着脸要,这两头猪便是家里的指望,到了年底,希望卖个好价钱,这样,父亲的医药费便有一点着落了。虽然杯水车薪,但母亲却依然不敢有丝毫懈怠,尽心尽力伺候它们,把它们养得肥肥壮壮的。看到母亲挑着猪食出去了,我立马丢下手中摆弄着的多年前的破烂玩具,跑着跟了出去。母亲看到我跟了出来,示意我回去,我一边擦着鼻涕,一边看向父亲的卧室,父亲的呻吟声越来越大了,穿过厚厚的墙壁和细密的门缝向四周四散开去,显得更加尖锐了。母亲明白了我的意思,叹了口气,牵着我的小手一起去了。狂风残卷着深秋初冬的落叶在空中炫舞,不时地打在我的脸上。北风呼啸着穿过乡间小巷,发出巨大的“呼呼”声响。我紧紧地握着母亲的手,小跑着努力跟上她的步伐。北风依然狂啸着,连村里那棵最粗壮的大树都在风中瑟瑟发抖,可是父亲的呻吟声却依然透过铜墙铁壁般的阻隔顽强地传入我们的耳朵。母亲的脚步越来越快了,她要赶紧回去,给痛不欲生的丈夫翻身,给他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可是父亲那晚的情况却和以前有点不同。以前母亲给他翻身时,父亲总是可以趁势借力,这样母亲便可以轻松不少,说实话,要母亲徒手将体重达70公斤的父亲翻一个个儿不是一件轻松的活儿。可是那次任凭母亲怎样唤着父亲的名字,父亲就是毫无反应,只是闭着眼睛大声呻吟,使劲儿龇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清晰可见。
  父亲失去意识了。呻吟是从他潜意识里发出来的,他已经听不到自己的妻子在哽咽着唤他的名字了。母亲慌了。
  她慌乱地从床头抓起父亲的药罐,抖着手从药罐里倒出一粒药,塞到父亲的嘴边,可是父亲使劲儿龇着牙,脑袋不停地晃着,两只胳膊不停地挥舞,似乎要抓住自己升天的灵魂,不管母亲怎样努力,父亲的嘴始终没有张开。母亲用发抖的声音唤着父亲的名字,说:“吃药,吃完了药咱们去医院!”可是那粒药却一直在父亲的牙齿上摩擦,始终没有进入他的喉咙。忽然,父亲像是听明白了母亲的话一般,龇着牙呻吟着说:“去医院,去医院!”母亲听到这话,放声大哭。父亲分明是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啊,自己要是走了,几个孩子该怎么办啊?父亲不想走,他用自己的坚强的意志延续着本已凋谢的生命,他要撑着去医院,他要求医生治好他,他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自己才四十一岁,正值年富力强,还有好多事没做,还要看着这几个孩子长大,把他们拉扯成人,看他们成家立业,还要等着抱孙子呢!可是这一切都将成为泡影吗?不!父亲一直在撑着,最后一口气迟迟没有咽下去,还要等着去医院呢!可是当时哪里还进得去医院,家里已经家徒四壁了,没有一分存款,莫说去医院,就是请赤脚医生来打两支止痛针的钱都没有了。母亲跑到大门前,对着门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不停地磕头,希望再次为父亲求得“造化”,求神灵保佑。可是这次没有那么幸运,父亲的呻吟声渐渐停了,逐渐变成粗重的喘息声,再过没多久,父亲鼻子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至死,父亲都没有进入医院。带着遗憾走了。母亲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离开了,没有任何抢救措施。
  第二天一早,二叔还没踏进我家门就号起来了,一看到父亲的遗体边号边数父亲对他的好,说父亲英年早逝,天不假年,说自己愿意代父亲去死……
  母亲怒吼了一声:“滚!”
  颜叔说,你父亲至死都不会闭上眼睛,心寒哪!
  父亲去世不久,母亲又重新打理了花圃,她说,你父亲要是回来,看到这些花会很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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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7-18 17:52:41 | 显示全部楼层
慢慢地,父亲的呻吟声小了不少,起初母亲以为父亲的疼痛缓解了,可是接连着父亲的眼睛也慢慢闭上了。母亲下吓破了胆,张皇失措,

这句多了个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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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7-18 18:18:07 | 显示全部楼层
还没进门就听到就听到他俩在嘀咕,话不太好听。颜叔就在门外听了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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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7-18 18:23:17 | 显示全部楼层
看了这个题目,给人的感觉是个愉快唯美的作品,而文中所写的,却是一个很不幸的父亲的形象。父亲不顾一切,供弟弟上学,给他娶媳妇,得到的却是冷漠。这个题目虽然有诗义,却与本文不太相附。总体还不错,但语言太平实,破坏了小说的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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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7-19 21:28:48 | 显示全部楼层
看看莫泊桑《我的叔叔于勒》,可能你会对这篇文章产生一些想改,然后成就巅峰的感觉。这篇文章还是不够凝练,可以改改看,好文章都是改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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