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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象牙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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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7-13 22:03:5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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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李大妈总觉得自己的院子里有一股恶臭,有点儿老鼠腐烂的味道。李大妈端着碗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这几天臭味越来越浓了,即使是晚上睡觉,门窗都关严实了,臭味还是会顺着门缝窗户边儿溜进来,睡觉都得捏着鼻子。李大妈就纳闷儿了,莫不是这几天有人家打了几只大老鼠全丢到我院子里来了?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城中村环境恶劣,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有时早上一开门大门口不是有一坨大便就是院子里有一堆西瓜皮,李大妈也不说什么,习以为常了,都是一群被憋疯了的人吧,李大妈想。
李大妈端着饭碗在院里院外墙角旮旯里仔细巡视了一翻,并没有发现腐烂老鼠也没有看到任何动物尸体。李大妈放了碗,站在院子里都看看西看看,眼珠转到了自己住的正屋旁的小房子上。这房子是租给了一个年轻人,据说刚大学毕业不久。可他已经将近一个月没回来了,房门紧闭,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一块窗帘把房里和外面的世界一分为二。莫不是他工作不如意,付不起房租,卷起铺盖卷儿跑了,那自己那些房租可怎么办?臭味就是从这屋里传出来的?他买了些鸡鸭鱼肉,来不及吃完就走了?李大妈这样想着,走到小房子门前,闭起一只眼睛,眨巴着一只眼睛使劲儿往里瞄,什么也看不到;又凑到窗户边儿,只看到了一片淡蓝色的窗帘。
为了房租,也为了消除那些臭得几近让人发昏的气味儿,李大妈找来一根大圆木柱,学起古代打仗攻城时撞击城门的场景。大约撞了一二十分钟,门开了,恶臭扑面而来,李大妈使劲儿捏住鼻子,可那些恶臭因子还是争先恐后地顺着鼻孔的狭窄缝隙钻进体内,在肚子里上蹿下跳,叫人作呕。房里里一片阴暗,什么也看不见,李大妈转身把两扇虚掩着的门全部推开,房里瞬间亮堂。
院子外的大树下,摆着一张麻将桌,一二十个人在茶余饭饱之后寻消遣。正当关键时刻,院子里传来一声惊呼,震动了天地,震破了他们的耳膜,冲上了云霄。
“死人了!死人了!”
这些人丢下手中的麻将牌,颤颤抖抖地跑到院子里,李大妈瘫软在地上指向房子里说。
年纪大点的面如土色,不敢进去。只有几个不要命的年轻人钻了进去,但也随之传来了一声大叫。只见房梁上套着一根粗绳子,绳子上套着一个脑袋,一个人直挺挺地吊在那里。说他现在是个人也不知道妥帖不妥贴,一头枯黄的头发蓬蓬松松地撒在脑袋上,地上掉了一地,就像是一撮临时搭在头上的黄狗毛,风一吹就会烟消云散;脖子上挂着一个盒子,面容已经看不清了,几条肥白的蛆在他脸上忙得不亦乐乎,在他们进来的时候,一条蛆正从他鼻子里钻出来,还有一条蛆正在试图钻进他眼眶里,血水顺着他腐烂的脸颊往下流,形成了两条壮观的血河;颧骨依稀可见,衣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露出了肩膀,肥蛆正忙着钻里钻外,西服裤已经褪到了脚跟,白花花的膝盖骨散发着寒冷的光,十个手指头全变成了骨头,皮肉早养肥了那些蛆。
警察到的时候,满院子的人都惊魂甫定,战战兢兢。李大妈瘫在地上,鼻涕眼泪一齐下,一边捶着地一边咿咿呀呀:“这可怎么办呐?我这房子还怎么租给别人啊,前几天刚有一个死人,现在这房里又有了一个死人,造孽啊!”
警察迅速拉起了警戒线,进屋勘察现场。初步判断这是自杀,并从死者那件松松垮垮地上衣里找到了一份他的“身份证明”,上面是这样写的:
研究生陈舛,性别男,X年X月X日生,X年X月至X年X月在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学习,学制三年,修完博士研究生培养计划规定的全部课程,成绩合格,毕业论文答辩通过,准予毕业。培养单位:北京大学。
警察只觉得“陈舛”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兴许以前也是犯过事的吧。警察坐推理右判断,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死。在场的所有人都想不明白这个叫陈舛的北大博士生为什么要自杀,24岁就已经是博士了,是个人才啊,为什么要上吊呢?李大妈想不明白,打麻将的更不明白。都弄不清楚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自杀。
警察在那间恶臭熏天的房里进行了地毯式搜索,希望能找到蛛丝马迹,可是除了那份“身份证明”,警察就只找到了一部没电的诺基亚1100手机。
“呵,古董啊。”警察边把玩着边给手机充电。
警察翻遍陈舛的通话记录,发现他近期只跟他父亲和一个叫蒙想的人联系密切。警察首先拨通了他父亲的电话,可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警察只好把蒙想叫来了。
蒙想到的时候,警察正在给陈舛殓尸,半个身体已经装进了白袋子里。陈舛身上的蛆已经被警察一只一只夹掉了,当蒙想看到陈舛血肉模糊、生脓化疮、白骨依稀可见的脸时,蒙想扑通跪在地上,仰天大啸:“朗朗乾坤,花花世界,果真没有你的容身之处吗?!”
蒙想说,他是陈舛的大学同班同学,四年室友,两人关系十分要好。毕业后,两人在同一座城市工作。至于陈舛为什么会自杀,蒙想说他也许知道,他眼神飘忽不定,惊魂甫定地说:“陈舛不是自杀,不是自杀,是他杀!”
蒙想说,要想知道陈舛为什么会死,应该要追溯到十个月前的毕业季吧!他是个好人,可是为什么好人不长命,好人没好报呢?偏偏是那些做得亏心事的人在世上好好地活着!他不想死,可是不死他又能怎样呢?你能帮他?你?还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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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匆匆,毕业季来得很快。同学们都不知所措,当大家都试图用手掌拦住匆匆流逝的时间时,狡猾的光阴却悄悄地从指边溜走了,只在大家心里留下无限的惆怅与伤感。
陈舛也一样,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毕业季会来得这样快,四年的时间快得就像沙子从指缝中溜走,转瞬即逝。不过,他目前还没有时间和精力去体会其中的酸甜苦辣。因为他更没想到的是,他用心经营了四年的爱情会随着毕业季的来临而终结。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爱情也会掉入俗套,毕业季会成为分手季。而他所有的关于未来的设想在那一瞬间也成了镜中花水中月,虽然美好,却不可及。
丁宁和陈舛的分手在同学间制造了不小的轰动。因为没有人会想到在进行了四年的爱情长跑之后,在这个草长莺飞的季节里,他们的爱情竟然走向了深渊。大家都以为,他们日后结婚生子生活美满是理所当然的。许多人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爱情里不曾有过的东西,他们是金童玉女模范情侣,如果他们最终能修成正果,那这许多人便可以找到安慰,得到满足。他们会说,看,毕业季就是分手季这个魔咒终于被打破了!
是的,他们是一对金童玉女。连他们自己都相信,他们会是一个例外。那时候陈舛脑子里眼里全是他和丁宁在一起的场景。他还记得,记得在学校湖边,他们信步地走着。月光很柔美,像罩上了一层乳白色的朦胧。不远处就有两条系在一起的小竹筏相互依扶着,在微浪中上下跃动,在乳白色月光的包裹下,与四周细小的粼光一同现出一片晶亮。就是在那个时候,陈舛触景生情,突然把嘴紧紧地贴在了丁宁的唇上,丁宁并不反抗,两个年轻人彼此心意相通。
陈舛他爸是杀猪匠,家里是卖猪肉的,所以只要放假,气候允许的话,陈舛总是会带一些猪肉佳肴给丁宁吃。什么糖醋蜜肉啦、四喜丸子啦、猪肉贴锅啦,陈舛喜欢看着丁宁吃东西,他眯着眼,边看着丁宁吃边笑嘻嘻地介绍说:
“你现在吃的叫糖醋蜜肉,可是我的拿手菜,是我亲手为你做的。看起来很简单,可是这道酸甜可口、外焦里嫩、汁味浓厚的菜可不是那么容易能做的。除了要调配适当外,还得注意火候,不然不是烧焦了就是没熟……”
“首先将猪里脊肉切成片,用生抽、料酒、盐等调味品腌制20分钟,葱姜蒜切成末备用,然后将腌制好的肉片沾上淀粉,准备好一碗水淀粉,一碗用蜂蜜、醋、鸡精调制而成的蜜汁,然后用小火肉片炸至金黄色并沥出油,用锅中留下的少许油爆香葱姜蒜末,再把肉片倒入锅中翻炒,炒熟后再倒入事先调好的蜜汁,用水淀粉勾芡,最后再淋入香油,一道美味的糖醋蜜肉就做成了,对不对?”丁宁接过话匣子,俏皮地说:“我都能背出来了。你是不是想让我耳濡‘目染’地学会之后就让我做给你吃啊?想都别想。”
每次丁宁吃的时候,陈舛总要这样介绍一翻,不厌其烦,丁宁也听得不厌其烦,总是放下筷子,嘴里含着一块肉,含情脉脉地看着陈舛。
陈舛说完之后,丁宁冷不丁地说:“你要把我喂成多胖才肯罢休啊?”
陈舛说:“越胖越好,这样不管你跑到哪里,我都能追上你。”
如果说这样一段爱情会走向灭亡是任何人都难以置信的,可世事的精彩就在于出人意表。提出分手的是丁宁。
在拍毕业照的那天,陈舛就觉得丁宁有些不对劲。同学们虽然内心伤感却是表面欢喜地去拍毕业照,希望把自己的笑容定格在在学校的最后一刻。不平静的傍晚,带着慌张,带着疲惫,带着一点点激动,带着些许惆怅,同学们说说笑笑地走向人文楼前那棵大樟树下,等待着那个将大学四年的一切定格在小小的八寸天地的瞬间。春末初夏的季节,夕阳的温热在每个人身上蠕动,女生们摘下学士帽,掏出小镜子木梳子,细心打理着已被汗水浸透的头发。没有人会说无聊和臭美,她们终究是为了留下最美好的影像,青春的模样。男生们也在细心打理着身上的学士服,扣钮扣,折领子。平日不怎么修边幅的男生在学士服的映衬下也都有一种翰林院大学士的味道。陈舛看着这些同学,想着即将的告别,也许有些同学永远不会再见,心中五味杂陈。各种各样的你们,那么多那么多的模样,都悄悄闯进了陈舛的心里。过往的细节,一个个拾起,放在最深处的记忆里,视若珍宝。
就在大家进行最后的打理时,陈舛发现丁宁正后斜着头盯着他,两行眼泪哗啦啦往下流。陈舛也没多想,以为丁宁只是为毕业季伤感,又舍不得他。陈舛送给了她一个太阳般的微笑,并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丁宁马上破涕为笑了,也送给了陈舛一个灿烂的微笑,沾在睫毛上的一滴泪珠在夕阳的照耀下晶莹剔透,发出刺眼的光芒。
“准备好了啊,摆好姿势啊!”对面的摄影师发话了,陈舛还来不及准备,随着“咔嚓”一声,大学四年的青春就定格在那张不足八寸的照片上了。
陈舛拿到照片时,看到相片里的丁宁挤出一个别捏的微笑。
陈舛说:“真好看!”
晚上就是毕业酒会了,说是毕业酒会,其实就是散伙饭,吃了这一顿,大家就各奔东西。所以大家都竭力保持自己的笑容,故作欢愉之态。有吃着吃着就斗起酒来了的,也有吃着吃着就飙起歌来了的,还有的拼命给辅导员敬酒,说什么不喝不行,感谢导员四年的栽培,不醉不归。平时不怎么喝酒的蒙想这会儿也喝得红头赤脸的啦,丁宁也没能幸免,虽然有陈舛替她挡酒。
斟酒的同学说:“陈舛,平时惯着也就算啦,这会儿可别再惯着你媳妇儿了啊,不喝不行!以后就没机会啦!”大家都跟着起哄,陈舛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相逢又告别,归帆又离岸,如今既是往日欢乐的终结,又是未来幸福的开端。面对着岁月摆下的筵席,同学们相互微笑殷勤地劝酒,仿佛所有没说的爱恋与不舍,都收藏在酒里。因为大家都已明白,此去再也没有比手中这一杯更醇更美的酒了。
狂欢的背后隐藏着的是一颗颗伤感的心,酒过三巡,已有不少女生因伤感诉说离别之情而细声啜泣。
导员醉醺醺地站起来,爬到椅子上,摇摇晃晃地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毕业是个残忍的季节,成不成熟都要收割。苏轼说得好啊,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出了校门之后,大家不要把生活看得像是十五的月亮那样圆,人生啊,就像变化着的月亮,也有阴晴圆缺,惟愿大家‘晴’的时候多一些。出了校门也不要忘了奋斗!”
是这样的,毕业歌并不意味着歌舞升平,大家还有更远的路要走,还有更深重的责任。无论离别还是相聚,都不是生活的主旋律,奋斗才是生活的主题。同学们将奔赴祖国各地,工作在各个岗位的第一线。此后的风气岁月里,也许还会相见,也许一别永诀,但永不要忘记毕业时刻,就如永不背弃曾经的理想,以及曾经的希望,这就是生活。
当陈舛把醉醺醺但头脑还算清醒的丁宁送回宿舍然后回到自己寝室时,一股令人窒息的鞋臭味儿正在房间里蔓延,陈舛捏着鼻子,把那几双臭鞋拎到了阳台上。先行回到宿舍的三个室友中,蒙想正在准备马上要进行的教师招聘考试,陈舛没这个想法,人各有志,他认为年轻人就应该多闯闯,多历练历练。而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刘安,一个孙逸,已经是汗流满面,正光着膀子专注地打游戏。
他们这样打了四年游戏难道就不觉得厌烦吗?不愧疚吗?不空虚吗?他们昼夜颠倒地过了四年,用生命在游戏里穿行。别人晚上睡觉,他们就晚上打游戏;别人白天上课,他们就白天睡觉。反正他们什么都跟别人反着来,透支着生命,享受着预支的“快乐”。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人生苦短,得及时行乐。陈舛想,他们也许想过要把游戏给戒了吧,因为他看到过刘安把游戏装了又卸,卸了又装,如是者三,可终究还是没能戒掉。陈舛觉得,玩游戏这玩意儿就和自慰一样,每当享受完了自慰带来的快感之后,一股深深的懊恼与悔恨涌上心头,就对自己发毒誓说这是最后一次,再自慰就剁手,可是没过几天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了。玩游戏也是一样,每每打完了一把,精疲力竭地靠在椅子上,慨叹自己又浪费了多少光阴,浪费了父母多少血汗钱,于是发毒誓说今天是最后一把,再玩就砸电脑,可是没过两天,就忘了自己发的毒誓。在陈舛看来,刘安比孙逸更没出息,因为同样都是不上课不学习,刘安打个游戏还装装卸卸,胆战心惊,孙逸却不这样,玩起游戏来忘我地投入,至少得了个心安理得。
陈舛笑了笑,觉得自己想得真多。在床上躺下了,他认为自己这几年虽说不上十分优秀,却也没有虚度光阴。大学四年,学校的各大竞赛他几乎参加了个遍,年年都有奖学金入账,更重要的是,他收获了人世间最为珍贵的感情,想到这,丁宁的面貌闪现在他眼前,不禁微微一笑。
陈舛想起他今天在网上投了一份简历,便下床打开电脑查看,见依旧没有回复,陈舛想,估计又是石沉大海雁归长空了吧。陈舛只好继续浏览各大网站各大公司的招聘信息,期望能找到一个适当的职位。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丁宁发来的信息。陈舛微笑着打开信息,可是这个信息却犹如平地跳雪山,晴空下霹雳,旱地响惊雷,震昏了他的头。丁宁说:
“我们分手吧。”
陈舛还没反应过来,又一个信息过来了,手机屏幕显示:不要打电话来,也不要挽留,更不要到楼下来找我。我明天回家,七点你到火车站来送我吧,我在火车站等你。
陈舛一夜未睡,辗转反侧,刘安孙逸敲击键盘和点击鼠标的声音令他更加心烦意乱。他晚上起来冲过好几次凉,希望能把自己淋醒;又扇了自己好几个巴掌,想告诉自己这是个梦。可是当他拿出手机来时,那条信息却分明躺在收件箱里。既已成真,陈舛只想快点天明,好赶去车站。
晨光熹微。陈舛顶着两只肿胀得又红又黑又紫的大眼睛匆忙赶到火车站。丁宁早已在候车室了,身边立着一个大箱子。
陈舛看见了丁宁,放缓了匆忙的脚步,并冲着她笑了笑。
“怎么来得这样早?”陈舛问。
“我在这里过的夜,昨天晚上收拾好东西我就来了。”
“那么你在这里坐了一夜?不是八点半的火车么?”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我怕你去宿舍找我,所以提早来了。”丁宁红肿的眼睛闪着泪花。
陈舛吞了一口唾沫,喉结咽着上下蠕动。
“东西都带全了吗?没落下什么吧?拉链拉好了吗?”陈舛俯下身去检查旅行箱。
丁宁没有说话,坐在一旁,盯着陈舛做这些动作。两只眼睛泪涟涟水汪汪的。
“还行,箱子挺结实。”陈舛坐了下来。
丁宁用两只水汪汪的眼睛盯着陈舛。
陈舛用两只红肿的眼睛盯着丁宁。
丁宁的眼泪流得停不下来的,就像绵长的秋雨。
突然,丁宁猛地扑进陈舛的怀里,哭着说:“你怎么不问为什么?你怎么不问为什么?”
“你不让我去找你,为了避开我还提早来到火车站,看来是下了大决心的,我还有什么可问的?”
“我提早来到火车站是怕见到你会心软,叫你来送我是想在离校前见你最后一面。”
“不走行么?”
“不行。”
“为什么?”
“我很爱你。可是你也知道,我爸妈只有我这一个孩子,我不回去,他们可怎么活?”
“回去但是不要分手好吗?”
“我爸妈是不会让我嫁到外省去的。我也要留在我爸妈身边。”
“我搬去你那里生活,和你在一起,和你爸妈在一起。”
“陈舛!我们都不是小孩子啦,不要任性啦!你爸妈也只有你一个,你走了他们又怎么活?”丁宁已经失声痛哭了。
“那……那你等着,等我赚足了钱,我去向你爸妈提亲。”陈舛也泪流不止,语无伦次了。
“我们都是成年人,我不会保证我会一直等你,我不要空口承诺,我也不会给你承诺,以免误了你我的终身。”
两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这时,火车汽笛声响了,火车进站了。
“陈舛,你听着,我爱你。不后悔跟你好过一场,如果能再重来一次,能重新选择,我还会选你。陈舛,把我忘了吧。”
说完,丁宁把唇紧紧地贴在陈舛的唇上,就像他们第一次约会时陈舛亲吻丁宁一样。
陈舛木木地看着丁宁拖着那个大箱子跌跌撞撞地进了站,直到消失在弯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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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宁走了,对陈舛来说是个重大打击,饭吃不香,觉也睡不好,着实消沉了好一段时间。他曾给她打过电话,孰知丁宁一回到家就换了号码;他也曾试图利用qq微信等方式联系她,但谁知他已被她拉入了黑名单。
蒙想说:“丁宁是真想把你忘了,开始新的生活,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斯人已走,但生活还得继续,尤其是在毕业季找工作的当口,不振作起来是要被狠狠地甩在后面的。新闻报导说今年的高校毕业生数量突破了700万,像这样一个一脚下去能踩到好几个大学生,大学生像蝗虫满天飞、像河边沙一样多满天星一样繁的时代,要找到一个好工作就有如个馅饼正好砸在你头上。像清华北大“985”“211”这样学校的毕业生找工作还好一点,陈舛读的这种“不入流”的“二本”学校出来的毕业生要想找个好饭碗可就难上加难了;就算读得是“二本”,学得是建筑工程、信息工程、医学方面找工作也轻松一点,若学得是中文历史哲学,要想找碗好饭吃,恐怕比徒手登华山还难。可陈舛偏偏就是在一个“二本”学校学的中文专业,任你满腹经纶,风度翩翩,有万千才华,可是无法创造出现实的财富,、没有用人单位会招一个吃干饭的。
那段时间蒙想就埋头苦读,准备教师招聘考试,陈舛就白天穿梭于各大招聘会场,投简历,赔笑脸,装孙子,工作还是没有着落,晚上切换于各大招聘网站,投了无数封简历,都是泥沉入海,连个水花都没有。
这天陈舛像往常一样夹行在省人才招聘市场,在这里的大部分都是今年的高校毕业生,个个都西装革履,粉面油头,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浓重刺鼻的香水味儿。陈舛也穿起了前几天刚买的西服,皮鞋擦得锃亮,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蠕行,避免把笔挺的西服弄皱。
陈舛虽然学得是汉语言文学专业,但他最向往的却是销售行业。虽然销售很累,但他觉得正是因为有挑战才锻炼人。靠能力赚钱,凭本事吃饭,付出越多收获也就越多,岂不比刚毕业就坐在办公室里端碗喝茶看报纸当行尸走肉强得多?年轻人就得有闯劲,每天和不同职业、不同性格的客户打交道,广交朋友,了解不同行业不同职业的知识,岂不是又在提升自己,再造自己?年轻人不能一出校门就钻进安乐窝里,关进温室里,得见见风浪,才不枉青春一场。
陈舛依旧艰难地夹行在人堆里,两个眼珠像轱辘一样转动,生怕错过一个招聘信息。他在一个人扎堆的地方停了下来,费尽力气才看清上面的招聘信息,上面写着招聘2名销售业务员,工作地点为本市。陈舛认为,虽然薪资不高,但足够在本市立足,刚毕业,慢慢来,哪那么容易找到高薪职位。
陈舛排了将近一小时的队才将简历递到面试官手里,可面试官刚把简历拿到手里,几乎没看,就塞还给了他,口里叫着:
“下一个!”
望了一眼已转身了的陈舛,口里嘀咕道:“学中文的还来面试销售……”
对于这种情况陈舛已经司空见惯了,麻木了,就像没有味觉的人吃黄莲一般,再苦的东西吃到嘴里也觉索然无味。在那些人眼里,中文哲学历史专业的学生实在不宜抛头露面,他们应该老老实实地做学究,搞学问,或许到老了会有一点成就吧,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阴暗的堆满线装书的小书房里,闻着发霉的书香,一缕阳光从小木窗里射进来,粉尘在阳光下飞舞,老学究不住地咳嗽……那些人应该就是这样想他们的吧。陈舛耸耸肩,抖擞抖擞精神,揉了揉眼睛,接着战斗下去了。
又是一个人扎堆的地方,可让陈舛觉得奇怪的是,站在一旁指指点点说说笑笑的人比应聘的人都多。只见招聘单位前摆着一张大海报,上面写着:
普通本科5000元,“211”院校6000元,“985”院校7000元,清华北大8000元
真是好笑,陈舛从来没见过这样明码标价的招聘单位。他觉得这就像他爸在集市上卖猪肉一样,明码标价肥肉8元一斤、五花肉12元一斤、精瘦肉14元一斤、排骨17元一斤,划出了尊卑优劣,上下等级,让人看了不舒服,但他又认为5000元的月薪实在太具有诱惑力了。他拿着自己的简历,抱着一堆奖状和各种证书向面试官走了过去,旁边一堆人嘻嘻笑笑地看着这个吃螃蟹的人该怎么收场。
“XX学院的?“面试官看了看他的简历,又翻了翻他的奖状和证书。
“是的。”
“你很优秀。但是我们这里的普通本科是指普通一本院校,也就是说我们只接受一本及以上学校毕业生投的简历。”
陈舛木木地站在原地,最后一句话使他十分没面子,直到后面等着面试的同学拍了拍他。他从没觉得像现在这样失败,连面试的资格都没有,这种感觉就像是辛辛苦苦爬上了20楼,却被人一脚给踹了下去。陈舛看着海报上明码标着的月薪,就像看到爸爸在卖明码标价的猪肉。他突然发现自己连猪肉都不算。
陈舛曾看到过这样的话“大学是人生通往社会的最后一趟列车,重点院校是卧票,普通一本是坐票,其他的都是站票,别人不会问你是怎么来的,而是关心你到底有没有来”,陈舛以前觉得这话挺有道理,而现在却不以为然。下了列车后,重点院校和一本院校的学生依然是目光矍铄,炯炯有神,而二本院校的学生却早已疲惫不堪,面带倦容,比人家落后了一步,怎样和人家竞争呢?
面对一次次求职的失败,面对“没人要”的尴尬境地,陈舛似乎把大学时的“宏图伟愿”忘得一干二净了。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了理想与现实的差距,现实就是一块被狗啃过的骨头,不但骨感,而且丑陋无比。以前总是容易被话语所激励的他,这一次也感受到了文字的无力、语言的无奈和意识的无助,任你巧舌如簧,说得天花烂坠,再富有激励性和煽动性,对现在的陈舛来说也是无用的。平日里看的励志书籍,老师说过的励志话语,在此时已经变成了空洞无用的废话。他像只鸵鸟一般把头埋进了沙滩,寻求虚幻的安定,驻足不前了。他甚至有几天也沉迷于网络游戏中,在游戏里杀人放火,强奸犯罪,当富翁,很快就有一股快感包裹着全身,可这种快感来得快去得也快,犹如打飞机,一泻千里,随之而来的又是浩瀚的空虚和寂寞,伴随着他的而是一晚又一晚的失眠。
面对严峻的形势,陈舛决定改变战略了,他不再死磕行业和薪水,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先解决即时之需,再做长图。
战略改变之后果然奏效,陈舛找到了一份在广告公司的工作,而且职位还不低,名头还挺响,总经理助理。他对这个工作挺满意,总经理助理,可以好好大干一场了。当他到总经理办公室报到时,脑袋上秃得只剩几根毛的总经理说,小陈啊,你刚来,就先做做文件收发传递的工作吧,先熟悉熟悉环境,工资不高,但足够生活,会慢慢提你的工资的,以后还会慢慢把重要的工作交给你。陈舛看到总经理焦黄牙齿缝里夹着一根韭菜,不知道是昨天的还是前天的。陈舛觉得总经理旁边那个身材苗条,面容姣好的女孩有些面熟,但又一时想不起是谁,只好笑着冲她点了点头,女孩也冲他点了点头。后来他知道了,她也是总经理的助理,叫刘薇。
陈舛心情不错,自从丁宁走了以后,他从来都没向今天这么高兴过,毕竟解决了即时之需,打下了基础,下一步再慢慢计划。也可以向家里交差了,自从陈舛考上了大学,他爸妈便以此为豪,一脸的骄傲。他考上大学的那一年,他爸在集市上逢人便说,我儿有出息,考上大学了!被人便问,哪所学校?他爸不知道他学校的名字,被人问住了,急得抓耳挠腮,急中生智,说,省城的学校,差不远,你们有几个去过省城?陈舛他爸一脸的得意。那些个问话的人沉吟了一会儿,点点头,说,也是也是,你家出了个进士,了不得啊!家里有个进士,那些关心进士前途的人自然少不了,逢年过节,只要陈舛一回家,便有人凑过来问,找到工作了吗?以后打算赚多少钱?有人干脆说,以后打算做多大官?陈舛哭笑不得,好像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他陈舛的私有财产。现在好了,不怕别人问了,回家也好意思了,爸妈也不跌面子了,虽然不是什么大官,可总经理助理的名头也挺响,足够震一震村里那群多事的人,回家耳根也能落个耳根清静。
陈舛推着刚买的宝马自行车喜滋滋地走在树荫下,此时已是七月初,毕业生都已离校,陈舛在城乡结合部租了个房子,离公司不算远,骑自行车十来分钟。烈日炎炎似火烧,即使在树荫下,地面都被烧得滚烫滚烫,更不要说光秃秃得只剩下破房子的城中村了。陈舛在进入城中村后加快了脚步,路两旁没有任何绿化植被,只有交叉分布的电线杆子,上面胡搅蛮缠似的搭着各种各样的电线。太阳直愣愣地射下来,两旁的电线杆子在崎岖坎坷的土路上倒映成一幅幅儿童画作。左右的臭水沟里,发黑的污水被太阳烤得冒出一丝丝的黑烟,路旁有人家不时向臭水沟里倾倒一盆盆脏水,顿时大潮翻涌,黑烟像火山爆发般喷薄而出,更有如一个巨大的宝藏,各色宝藏都会在此时显现出来,什么废菜烂叶啦、薄膜塑料啦、枯枝败叶啦,如果你够幸运的话,还能看到一角到一元不等的硬币。前面的小卖部里,几个鳏夫正在调戏一个寡妇,说着些粗俗的话语,讲些个荤段子,惹得寡妇面红耳赤。
这里虽然不像人住的地方,但起码我的房间得要有个住人的样子,陈舛说。陈舛租下房子以后,对房间进行了全面的改造,他买了精美壁纸,贴满了墙壁和天花板,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又买了窗帘,把那扇丑陋的窗户遮了个严严实实,经他这么一布置,原先那个墙壁上布满了黑斑点,里面散发着潮霉味儿的房间立马变成了一个温馨小窝。又买好了锅碗瓢盆煤气灶日用品等一应家伙什儿,还真有个家的味道。房间虽然只有二十平米,但依然被陈舛收拾得井井有条。以后晚上下班回来可以下下面条,包顿饺子好好犒劳自己了,陈舛想。
陈舛终于开始了他的工作生活。早上骑着自行车出门,晚上推着自行车回家,然后给自己美美地做一顿夜宵,或者到隔壁小面馆里花十块钱奢侈地吃一碗红烧牛肉面。这日子也还过也过得,但不久他就发现有些不对劲了。他刚来的时候,总经理说我们这可是家大公司,下面还有分公司,平日里主要为些大企业做广告,做文案策划,给客户提供咨询,可是过了一段时间他就发现所谓的分公司不过就是几间制作广告牌安装广告牌的门面,也没有什么大客户,来做广告的主要是些个体工商户,比如像陈舛他爸这样的杀猪匠,他们就会做出“捍卫猪肉尊严,生态环保混成天然;绝不掺假,放心肉,吃出健康,吃出美味,幸福永伴”的广告,来做广告的个体户虽然多,但酬金相对少,所以公司还承接安装广告牌的业务,陈舛还当过几次工人在烈日炎炎下攀到电线杆子上安装广告牌,但这也不好做,竞争还是十分激烈,由此公司的效益也就好不到哪里去,陈舛每个月也就只能拿不到两千的薪水,勉强度日。他认为那个秃头总经理是最大的江湖骗子。更让陈舛不爽的是,公司里每个人都有正经事做,可他却几乎天天都是在电脑前在各个科室间收发文件。说到科室,这是让陈舛最哭笑不得的,在这个只有十来个人的公司里,居然设了财务部、人事部、公关部、创作部、策划部等好几个部,也就是说在座的几乎个个都是“官”,都是部长。既然有了官,自然就有官瘾。
“小陈啊,我的茶怎么还没泡好?”财务部长说。
陈舛刚给财务部长倒好茶,人事部长又说:
“小陈啊,我的咖啡呢?”
这里还没完事儿,公关部长又发话了:
“小陈啊,这里的材料怎么还没给我报上去啊?”
陈舛这时候就不乐意了,不高兴了,他想,我是总经理助理,又不是你们部长助理,更不是打杂的,凭什么听你们使唤?
策划部长见陈舛还没过来,笑着提醒公关部长道:“别小陈小陈的叫嘛,人家是总经理助理,有名头的!”
“哦,对!哈哈!”公关部长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陈助理,请帮我把这份材料送达总经理的案前!”
这时总经理的女助理刘薇便会对陈舛说:“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你看他们都多大年纪了,肯定熬走了不少人,熬了不短的时间才坐上了今天这个位置,你跟他们作对没有好处。”
想不到在这种小地方都得熬资历论资排辈勾心斗角。陈舛心里堵得慌。
                              4
蒙想来陈舛的出租房里玩的时候带了一个女孩儿过来。
“来,给你介绍一下,我女朋友,刘薇。你们以前见过的,大一的时候。只不过多年不见,肯定都不记得了。”
“刘薇!”
“陈舛!”
他们两个几乎同时叫出来。
“怎么?你们认识?”
“我们在同一家公司上班,在同一个办公室里办公。我说怎么刚到公司看她这么眼熟!”
“你小子艳福不浅呐!”
陈舛把一张电脑桌放在地上,上面摆着一大袋酒鬼花生,一袋子卤鸡翅,地上放着几瓶冰啤。陈舛拿出三本书垫在地上,说:
“坐吧,委屈你们了,没个像样的坐的,也没张像样的桌子,将就着吧。”
“你丫的客气什么!”蒙想说。
“来,首先恭喜蒙想成为一名伟大的人民教师!干杯!”
“你丫这句恭喜说晚了,我都成为伟大的人民教师好几个月了!罚!”
陈舛接连喝了三杯啤酒,说:“奇怪了,刘薇是你女朋友,公司离你学校又不远,怎么从来没见你去接过她?要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晚才知道你们的关系。你再晚点让我知道,我就要对刘薇动心思了!”
“他哪有时间去接我啊!整天就知道不务正业,一下课就坐在电脑旁写小说,小说写了不少,稿也投了不少,就是没个回音。连和我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刘薇有些愤愤不平了,环视了一翻陈舛的房间,说:“相比之下还是你会生活,一个这么小的房间都能装扮得这么精致有情调,不像我们那个,老鼠窝似的。”
“陈舛知道的,我就喜欢文学,做梦也想成为作家。我之所以当教师,就是想利用更多的空闲时间来写作。目前困难重重,但我不会放弃,这家不收我的稿,总有一家会收,东方不亮西方亮。”
“蒙想还有一个算是比较高尚的理想,我现在的理想就是赚钱,能在这里买房子,娶老婆,养父母,也不管什么高尚不高尚了。刘薇刚才说我会生活,没钱会生活有什么用?天天吃着方便面,啃着破菜烂叶会生活有什么用?没钱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每个月拿着一千来块的工资,付完房租水电,勉强够吃,节省的话一个月能存个几百,这还是在没有算父母赡养费的前提下,一个月几百块,一年存不了多少钱,咱们这最便宜的房子也得4000一平米,我工作一年多才能攒齐一平米的钱,这还得房价不涨,你们想想,我得多少年才能买一套房子?如今这年代不拼爹不啃老是买不起房子的!”
“陈舛你刚才说我的理想高尚,理想高尚有个屁用,能当饭吃?再高尚的理想也得以现实为依托!陈舛我告诉你,我教书两个月了,到现在第一个月的工资还没发下来,一个月两千来块,还得扣这扣那,还要一拖再拖,银行卡都快见零了!这两个月要不是靠刘薇那点儿工资撑着,我就要到街上拾破烂啦!和那些拾荒者抢地盘夺生意啦!陈舛你知道吗,我成了个吃软饭的,我他妈现在是个吃软饭的!”
“以前我最讨厌坐在办公室里无所事事喝茶看报纸收发文件的工作,那是老人家做的事,半身不遂的人做的事。没想到如今却做上了以前最讨厌的工作,当了行尸走肉,工作环境糟糕透顶,可见很多时候我们都身不由己。想着这样却做成了那样,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对了,说道这里,我倒想知道刘安和孙逸过得怎样。我和他们几乎没什么联系。”
“听说刘安在镇政府当了公务员,他舅是镇长,他给他舅当秘书去了。孙逸也通过他爸他妈的关系进了国企。”
“Fuck!操蛋玩意儿!什么世道!真他妈想让个来富婆包养我!”
“来个富婆包养我们吧!”蒙想张开双臂,抱着的却是空气。
两个人都有些喝醉了,噼里啪啦地说不停,刘薇在一旁默默地听着,不时擦拭眼睛。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舛,丁宁结婚了!你知道吗?”
“啊?!”陈舛猛地一醒。
蒙想掏出手机,打开qq空间,把丁宁的结婚照拿给陈舛看。
丁宁还是那个丁宁,笑得那么甜,头微微倾向她的丈夫,一头飘逸的头发挽成了一个发髻,漂亮的婚纱有如一群偏偏起舞的白蝴蝶,飘逸俊美,丁宁就是蝴蝶丛中的女王。他的丈夫一身白西服,英俊潇洒,挽着她的胳膊,骄傲地挺着胸,含笑待放。
陈舛擤了把鼻涕,睁了睁湿润的眼睛,说:“什么时候的事?”
“十一黄金周,一个月了!”
“真他妈快!”
陈舛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究竟是我败了还是她败了?世界上有两种谈恋爱的人,一种是一生只为一个人燃烧,爱上一个人之后就再也不会为别人燃烧;另一种是爱一个燃烧一次,尽管每一次燃烧都是真爱,但这一次燃烧尽了便为下一个燃烧,如此循环往复,仿佛有使不尽的能量在排着队等待开发。我是前一个,只为你燃烧,而你却是后一种,永远燃烧,无穷无尽,可这也死灰复燃得也太快了吧!陈舛想。
“日他妈的现实!”陈舛说。
“操他娘的梦想!”蒙想说。
     就算把现实操翻了,把美梦做足了,一觉醒来还是得乖乖推着自行车去上班。这天,陈舛照例在公关部长那儿领了材料,请总经理过目。
     陈舛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开门的是刘薇。刘薇整了整衣衫领子,匆忙地走了出来,用眼角的余光瞟了陈舛一眼。陈舛进到总经理的办公室,暗红的办公桌面发出寒冷的光,上面散落着一些文件。总经理正在不慌不忙地收拾。
“小陈啊,你来了,帮我收拾收拾。”
陈舛把材料放在总经理的办公桌上,看到他脖子上有一个鲜红的唇印。
陈舛头也不回地走了,重重地把门摔上了。
有些事做的时候最怕被人看见,被人撞破之后反而明目张胆了,倒变成了件好事,成了他们公开的契机,好像给他们壮了胆。在公司门口,刘薇叫住了陈舛,说:
“你说过每个人都有身不由己。我不可能一辈子都住在那个20平米的小出租房里。就像你,你也不愿意一辈子只骑一辆自行车吧?”
说完,刘薇便扭着腰肢钻进了秃头总经理的车。陈舛看着小汽车的尾气掀起一阵尘土,消失在视野里。他明白,那个方向是去市区最繁华地段的。
陈舛给蒙想发了条短信:不怨别人,只怪我们自己没本事。
陈舛形单影只地晃荡在闪烁的霓虹灯下,金黄的灯光给道路两旁的香樟镀上了一层金,斑驳交错的树影随风摇曳,不时有豪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陈舛骑上他的“宝马”,奋力追赶。只有夜幕降临了,他才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不用再装孙子卖乖了,所有人都钻进被窝,回复自己最初始的状态,没有尊卑优劣,在梦里也无所谓富贵贫穷,真正达到众生平等了。
陈舛在隔壁的面馆里给自己来了一大碗红烧牛肉面,到了晚上,连店家都变得实在了,大块大块的牛肉往锅里扔,汁浓味美,只是辣子放得有点多,吃得陈舛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陈舛打着饱嗝开了房门,从门缝里掉出一张宣传单,上面写着:
兼职学生 模特空姐 一次三百 包夜五百 全套八百 物美价廉 绝不坑蒙
陈舛掏出自己的玩意儿,软不拉耷的,说,我去你妈的一次三百,老子得近一个礼拜才能赚回三百,你那玩意儿镶了钻石?卷巴卷巴就丢到门旮旯里去了。衣服也不脱便一头倒在了床上,自言自语:
“我现在只剩下做梦的权利了。还是早些履行这唯一的权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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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舛是在给母校安装广告牌的过程中看到招代考人员的广告的。那次他的公司承包了学校所有路标及庆祝牌的制作与安装工作,公司从来没接过这么大的生意,几乎是全员出动。秃头总经理喜滋滋地说,小陈,你也去吧,搭个手,回来我给你奖金。那是陈舛母校建校六十周年的时候,学校到处喜气洋洋,陈舛走在熟悉的大道小路上,感到无比的亲切,他把帽檐压得低低的,生怕熟识的学弟学妹看到他正在做着农民工的工作。陈舛就是在他以前的宿舍楼下挂“热烈庆祝XX学院建校六十周年”的牌子时看到那条招聘启事的。
世界上有这么好的事,找一个代考人员给一百提成,考过了再给一千五?而且找得越多越好,找得多,赚得就多。他如今时时刻刻都在想着钱,白天想钱,做梦想钱,有些人为了避免堕落,总是在工作之余寻一两个值得研究的问题,发展一些兴趣,可他现在唯一研究的问题就是赚钱,唯一的兴趣也是赚钱。可对于赚钱这个问题和兴趣,他是没有多大信心的,现在有一个这么好的机会他当然不会轻易放过的。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陈舛拨通了联系电话,双方很快就约定好了见面时间及地点。
对方首先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他说,我们是一家教育培训公司,做这一行已经好几年了。接着他把自己的名片递给了陈舛。然后他又对陈舛的勇气和胆量表示了赞许,你是第一个联系我们的人,本来也不一定要在你学校找,既然你先联系我们,那我们就跟你合作吧。
合作这个词说得陈舛心里痒痒的。他觉得自己成了老板。
当然了,他接着说,做这一行是有风险的,但话又说回来,现在哪一行不是过着刀尖上舔血的日子?现在有哪个人敢说自己手里的钱是百分百干净的?哪个不是官商勾结?当然了,你放心,风险不会很大,我们已经上下打点过了,按我们往常的经验,不会有事的。
对方见陈舛还是有些迟疑,打了个响指,说,这样吧,我把你一个学长叫过来,你们见见面,你和他谈谈。
没过多久,便有一辆雪佛兰小轿车停在他们面前。两人一见面,立刻就认出了对方,雪佛兰车主正是陈舛的直系学长,只不过陈舛大一时他已经大三了。陈舛立刻觉得亲近了不少。
“学弟,你知道我这辆车是怎么来的吗?”学长叼着一根香烟,吞云吐雾,拍拍轿车的前盖问陈舛。
陈舛摇摇头。
“就是做这一行来的。这行可是暴利行业,钱来得快,也多,不费吹灰之力。我大一的时候就帮别人代考,凭着这个,我解决了我四年的学费,没向家里要一分钱,毕业了还有结余。这样赚钱岂不比在公司里向别人低三下四强上千百倍?我们这次代考的是‘煤炭技术人员考试’,人家出的价高,我们要认真点。”
“煤炭技术人员考试?这怎么考?”陈舛不解。
“这你不要担心,我们已经上下打点过了,考试的时候会传答案的。学弟你刚毕业,在学校人缘又好,肯定能找到不少人,等你找到人后我会给你一些材料,让他们看看记记,我们进行一些筛选,毕竟得有些基础。”
陈舛被他说得心花怒放,问:“真的没什么风险?”
“这学弟你把心放回肚子里,我们都是上下打点过了的!你多找些人,越多越好!”
陈舛心里直发痒,虽然存在一定风险,但报酬高,值得一搏。凭着我在学校里的人缘,找十来二十个人还不是小菜一碟?考过了给他们八百块钱的报酬,自己独得七百,就算一半考过了也有好几千,这买卖划算!陈舛在心里盘算。
那几天陈舛心里一直想着这个事,上班也心不在焉,这可把各位部长给气坏了,部长们气急败坏地喊道:
“小陈,我的茶呢!”
“小陈,我的咖啡呢!”
“陈助理,怎么还没把材料报上去!”
陈舛懒得理他们,依然是慢条斯理地做自己的事情。唯一让陈舛不舒服的是他几乎时时刻刻都要和刘薇照面,这让陈舛特别别扭,一看到刘薇,他就想起了蒙想,一想到蒙想,他就特别想冲上去给她一拳。
等我拿到那笔钱我就辞职,那就再也不用在你们面前装孙子了!陈舛想。
陈舛撒下一张网,立马网住了了二十五个愿意代考的学弟学妹,学弟学妹们问:“学长,你是干嘛的呀?真的有这么好的事吗?”
陈舛说:“我在一家教育机构工作,专门负责这方面的业务,已经积累了很多经验啦!”
“真的没有风险吗?”
“学弟学妹们请放心,这个我们已经上下打点过啦!不会让你们吃亏的!考试的时候你们可劲抄就行!”说完还一人递了一张名片。其实那名片是陈舛自己胡编乱造的,什么人事部总监,总之就是为了在学弟学妹们面前威风一把,装一把酷。
三天以后,陈舛带着这些人去参加内部测试,刷掉了五个人。那五个人呜呜咽咽的,一脸沮丧,认为错过一个这样赚钱的机会真是可惜。陈舛拍着他们的肩膀,大方地说,你们回去吧,完事以后给你们每人两百块辛苦费!
陈舛越来越放心了,连代个考都这么严格,还得刷人,可见人家要求多么严格,程序多么严谨,经验多么丰富,肯定错不了!陈舛又忍不住开始盘算他的酬金了,只要有一半的人考过,那至少可以赚七千块钱了,这可是在公司里几个月才能赚到的钱!陈舛在心里窃喜,捡了个大便宜,天上掉个馅饼怎么就会砸到自己头上呢!
学长笑嘻嘻地对陈舛说,学弟,你带的人都是高素质啊!这回大家一起赚钱啊!按人头,一人一百,先付给你两千块的辛苦费!
什么都还没做呢,就得了两千块,这和在路上捡得差不多,陈舛第一次发现钱可以来得这样快,要是天天能这样来钱就好了。他的思绪已经飞到外太空去了。
考试的那天,陈舛还特意请了一天假,包了一辆中巴车,领着二十个人浩浩荡荡地杀向考场。他尝到了当领导自己赚钱的滋味儿,这感觉真让人着迷,像吸食毒品一样会让人上瘾。在车上他还不住地强调,大家不要紧张,可劲抄就行,我们已经上下打点好了!
时令已经到了十二月份,寒冬腊月,室外冷风飕飕,寒气刺骨,可陈舛却觉得全身热气腾腾,热量自心窝向全身扩散,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脸颊热辣辣的。陈舛立在寒风里,身上冒着热气,等待着他的学弟学妹们凯旋,等待着那一叠厚厚的钱送到他手里。
陈舛左想右想,这也想了,那也想了,就是没想到一个叫梅旦的学弟坏了他的好事。这个叫梅旦的学弟在考生签到的时候居然把自己的名字给签了上去,监考老师一看就觉得不对劲,揪着他便不放过。想不到这个叫梅旦的果真是个没胆的,给监考老师一吓,便把什么都招了。有多少人来代考,都叫什么名字,谁组织的,一字不差地全都告诉了后面来的警察。陈舛没想到,这个叫梅旦的老鼠屎竟然坏了一锅好粥!开考前他反复说过千万不要在签到时顺手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那样是自取灭亡,想不到这个梅旦是个没记性的!唉!唉!
陈舛在考场门口被警察揪住时他刚好从梦里醒来,被镣铐从金山银山中给拽了回来。和他一起被带入派出所的还有他二十个学弟学妹,他本打算坐中巴车载誉而归的,没想到却坐了囚车。二十一个人挤在一辆囚车里,陈舛把头埋进了裤裆里,他几乎不敢抬头看他们一眼。空气中布满了火药味儿,但是没一个人说话,这种沉闷令人窒息。终于,一个学妹开口了。
“你不是说你早就上下打点了吗?打点成这样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是啊,这算怎么回事啊!当初信誓旦旦,没想到你是个假大空、投机取巧的人!”
“我爸知道了肯定得打死我!”
“太丢人了,让同学们知道了脸往哪搁啊!”
“学校会不会开除我们啊!”
……。
陈舛知道,这次他是脸面扫地,名誉尽失了。他恨不得干脆有个人在他身上捅上几刀,这样就一了百了了
在派出所里,陈舛对警察说:“不干他们的事,他们是我骗来的,都是我一个人组织策划的!”
警察把那二十个学弟学妹叫到一旁了解了情况,做了笔录,就把他们给放了。看到他们都走了,陈舛松了一口气,要不然罪过可就大了!
警察们看了看陈舛,都叹了口气,一个个地说:
“大学生,做什么不好,非得做这个!”
“弄不出个诗词歌赋就出来弄这个?”
“23岁,怪年轻的,人生的一大污点,以后做什么都会有影响啊!”
陈舛安静地听完这些警察无奈地同情,说:“你们知道我为什么叫‘舛’么?因为我出生的时候就差点死掉,别人出生都是先出头,我却是先出脚,可是出了脚之后我的头怎么都出不来,后来接生婆使劲往外拽才把我拽了出来。却由于闭气,我生下来不会哭,多亏了接生婆倒挂金钩,在我的小脚丫子上打了几巴掌,这才冲破了气关,哭了出来,我也侥幸地活了下来。后来我爸妈找了个瞎子给我算命,瞎子说我这一生‘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名字就取个‘舛’吧,以毒攻毒,以难克难。”警察们不知所云,个个面面相觑。
陈舛因组织代考,被判处拘役两个月。这就意味着他不能回家过年了。在得到看守所的同意后,陈舛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爸,我今年不能回家过年了,公司忙,派我出差。”
“去吧,不用记挂家里,我儿是干大事的人!”
陈舛眼里噙满了泪水,他清了清嗓子,说:“爸,您给我妈报声平安!您二老注意身体!我这两个月可能都不能给你打电话了,国外,电话费贵。”
“我儿有本事,出国了,我和你妈活了大半辈子,连省城都没去过。”
挂了电话,陈舛蹲在墙角边嚎啕大哭。他觉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变了,变得鼠目寸光了,变得唯利是图了,变得厚颜无耻了,以前他所讨厌的种种如今都一一在他身上呈现。他十分庆幸丁宁跟自己分了手,自己现在要被人戳脊梁骨了,丁宁也会受连累的,跟着他这个短视鬼、庸利之徒是没有好日子过的。以前所谓的理想已被一身铜臭味儿的他熏得臭不可闻。是社会这个大染缸太复杂还是自己被花花世界迷晕了眼?
陈舛在关押期间,蒙想来看过他一次。
“糊涂,你怎么糊涂到去做这样的事!”
“外面的人现在怎么看我?”
“暂时还没多少人知道。”
“我是彻底栽了,我这一辈子算是完蛋了。”
“胡说!有手有脚,还怕没饭吃?”
“出去再看吧。”
“刘薇的事我知道了,你早就知道了吧?我不知道这叫不叫背叛,但我已经决定放她自由了。一直以来,在我心底的爱情就是两个人安静地生活在一起,没有纷争,只有甜蜜地相伴。可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没有物质这个润滑剂,就算爱情再甜蜜也会有干燥的一天。”
“兄弟,怨不得女人,只怪我们自己没本事!”
陈舛从看守所里出来时已经是正月初六,虽然春节已经接近尾声,但城市街道乡野农村各家各户依然张灯结彩,欢天喜地,爆竹连连,焰火灿烂。毋庸置疑,陈舛的事迹在这个喜庆的节日里被传得满天飞,甚至被添油加醋地加以传颂。他的辅导员怎么也想不通,昔日的优秀学生怎么会进班房,他甚至扬言,要把陈舛从他的学生队伍里除名,要和他断绝师生关系。
陈舛缓步走向他的出租房里,虽然是城中村,但家家都是灯火璀璨,笑语连连,连路旁的枯草都沾上了喜庆味儿,挂了一丝红。他现在只是一块会挪动的石头,什么新春佳节,什么欢聚一堂,这些都跟他不沾边,更进不到他的心里去。甚至有一户人家刚好把一挂爆竹扔到了他身边,他依然缓步挪动,并不为之所惊。
走到院子门口,他看见他那辆“宝马”自行车依旧锁在墙角边,只不过已经锈迹斑斑了,坐垫上铺了一层麻雀的粪便。在他掏出钥匙打开房门的时候,房东出来了。
“小伙子,该交房租钱了。两个月没来,我还以为你跑了。正打算春节过了把它租给别人。”
“哦。”
房东不知道他在答哪一句。
两个月没住人,房间里满是灰尘的味道,壁纸上灰蒙蒙的一片,墙角旮旯里结了密密麻麻的蜘蛛网。锅里还是两个月前吃完夜宵没洗的碗,锅里长满了绿毛,一锅的污水堪比臭水沟里的富营养水。床上的被褥只要轻轻一拍便升腾起巨大的蘑菇云,不时有几只蟑螂从床缝里蹦出来,尾随着刚刚经过的老鼠不见了。陈舛开始进行简单的打扫,把壁纸上的灰尘抹干净了,把锅碗瓢盆洗好了,把床上的被褥全换了。在扫地的时候,他捡起了他两个月前随手扔掉的那张宣传单,一次三百。
陈舛拨通了那个电话。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一个穿风衣的女子走了进来。
“大过年的也不让人家清静,讨厌。”
嗲里嗲气的声音让陈舛全身酥软。
女子走到床边,把风衣掷到床上,里面穿的是一件透明衣服,白皙的皮肤吹弹可破,傲人的双峰挺挺而立,纤细的腰肢有如随风摇摆的杨柳。她叉着腰,在陈舛面前扭来扭去,高翘的臀部呼之欲出。陈舛血脉喷张,像牛一样喘息,把她重重地顶在门上,旋即她已全身赤裸。陈舛把她狠狠地摔在床上,一双狂野而笨拙的手现出了他的青涩。女人在他身下夸张地呻吟着,陈舛在她身上笨拙地忙碌着,一切都是新的,都是陌生的。当高潮来临时,当那最后一刻到达时,女人把全身的气力都凝聚在了脸上,扭曲着脸上每一块肌肉。他看到了一张世界上最丑陋的脸。陈舛立刻从她身上下来了,那张无比狰狞的脸使他刚才狂热的肉欲彻底退潮,头脑像被冰水激了激。他躺在一边,想丁宁爱她丈夫吗?丁宁在她丈夫身下也是这样吗?刘薇在那个秃子身下也是如此吗?没有爱的做爱是做爱吗?所有的美与丑在那时候都不重要了吧,全幻化成了那一刻狰狞的面目。丁宁也是这样吧。
陈舛把女子的衣服扔给了她,把三百块钱砸在她脸上,说:
“滚!”
女子捡起钱,骂了一句:
“神经病!”
陈舛想起那张狰狞的面目,想到自己刚刚还跟那个女人纠缠在一起,一阵恶心。冲进那个狭窄到不能转身的卫生间把自己从头到脚搓洗了一遍,从内到外洁净了一翻。他啜了一口痰,痰里带着血丝,他照着镜子看了看,发现舌头上有几道血痕,原来是刚才刷牙用力过猛。
从那以后,陈舛发现自己再也不行了。
完事后,陈舛的肚子咕咕响了。这两个月在看守所里吃着千篇一律的饭菜,舌头一直索然无味。他决定最后给自己做一顿好的。
他在夜市里买了一条大鲤鱼,买了一块里脊肉,买了一瓶啤酒。他想起他考上大学的那年家里办喜宴,他在一群长辈的面前把一整条大鲤鱼给吃了下去,长辈说,这才是鲤鱼越过了龙门。他用以前给丁宁做糖醋蜜肉的方法给自己做了起来,他想起了丁宁吃肉的样子,想起了丁宁含情脉脉的样子,想起了丁宁俏皮可爱的样子,他的眼睛湿润了;他想起了爸爸杀猪的样子,想起了爸爸凌晨就推着猪肉去集市上卖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了,一粒豆大的眼泪掉进了锅里。在做糖醋蜜肉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二叔打来的,他没接,直接挂了。二叔的电话后来又来了好几次,他还是没接,他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联系。
菜做好了,依旧端在那张小小的电脑桌上。鱼煎得金黄金黄,浓密的汤汁在鱼肉间渗透,上面点缀着几粒青葱与蒜瓣,香气缕缕,鲜而不腥。糖醋蜜肉依然外焦里嫩,疏滑爽口,闪烁的光泽像橘黄玛瑙,香气从鼻尖一直甜到嗓子里。陈舛自斟自饮,独自狂欢,搭上了春节的末班车。
此时室外寒风大作,院子外的老樟树被吹得稀里哗啦响,不时有枯枝吹落到屋顶,发出“咯哒”“咯哒”的声响。寒风收紧了风线,呜呜咽咽地穿行于大街小巷之中,令人生畏。
吃完了后,陈舛洗了盘,刷了锅,一切物归原处,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接着他换上了毕业求职期间所买的西装,精心地打好领带,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从床底下的箱子里取出了5000块钱、学士学位证书和毕业照。陈舛看着毕业照上的每一张面孔,他看到了丁宁别扭的笑容,他摸了摸她的脸,又亲了亲。经过了这么多事,毕业已恍如隔世。陈舛拿出笔和纸,写了遗嘱:
请把这5000块钱交给XX中学教师蒙想,由他转交给我的父亲。一个死人的遗言,莫要辜负。
                                                             陈舛
陈舛又走到院子里,外面的风更大了,连站都站不稳,他重重地跪在地上,朝着家的方向磕了三个头。接着又走了进来,关好门,拿出安眠药给自己服下,又拧开了煤气罐的阀门,然后再次走到镜子前整理了自己的仪容。他想让自己走得体面一点,死得舒服一点。最后,他安静地躺在了床上,手里紧紧拽着学士学位证书,他说,我到了那边还得找工作,找一个能赚很多钱的工作。
安眠药很快发生了作用,没过多久他就有些迷迷糊糊昏昏沉沉的了。恰在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他下意识地把手机摸了过来,摁了接听键。
“儿啊,我也不管什么外国不外国的了,你妈病了,在省人民医院,你来看看她吧!”
是爸的声音?妈病了?在住院?陈舛猛地从床上蹦起来,狠狠地给自己甩了几个巴掌,又用冷水浇了浇脸,摔门冲向医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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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舛的母亲患的是白血病,年前就发现了,过年期间也一直在医院住院。因为陈舛说他在国外出差,老两口便没有告诉他关于病情的事,不想让他担心。这两天陈舛妈的生命指标下降得很快,她感觉自己快不行了,想见儿子最后一面,可是陈舛爸却不好意思叫儿子“回来”,就叫在家里的陈舛他二叔给他打电话,怎想那时他正忙着寻死,罔顾了那些电话,陈舛爸只好自己来打了。
陈舛赶到医院的时候,他爸正在喂药给他妈吃,他看到妈妈苍白消瘦无力的脸庞时,猛地扑到床边,跪了下去。妈妈已经持续高烧一个多月,再好的精神也会给熬没了,胳膊上始终插着针管,青紫了一片。一个小时得吃一次药,一个小时要记录一次体温变化,以便医生能够随时掌握病情变化。爸爸把他记录的体温变化画成了一条条曲线,最长的纸有两米多长。他看到爸爸这两个月为了照顾母亲憔悴了很多,眼窝已经深深地陷下去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一圈黑黑的眼圈包围了他的眼睛。
“爸,以后晚上就由我来照顾妈。”
尽管是晚上,陈舛却无丝毫睡意。他尽心尽力地服侍妈妈,守在她身边,每隔一个小时便精心伺候她服药并记录体温。陈舛发现,妈妈脸上身上十分清瘦,但她的上下肢却肿得跟馒头一样,向灌了水进去。由于高烧难退,头疼难耐,实在难以入睡,陈舛为了能让妈妈有更多的时间休息,便从网上学了一些头部按摩的方法,每次要按到两三个小时,妈妈才能睡着。
第二天,陈舛带着那对酸痛的胳膊回到了出租房。院子外停了几辆消防车,院子里如潮似海地站了很多人,他不知道怎么回事,费了好大功夫才挤进去。他看到他的房门已经变成了焦炭倒在一边,连门框都不剩了,几个消防员正在房里消灭最后的火苗,一个消防员把一个煤气罐扔了出来,说:
“这就是火源。”
原来陈舛昨天晚上走得急,忘了把煤气关了,幸好所剩的煤气不多,不然可不就是着火这么简单,非得把这间房子炸了不可。围观的群众都一种幸免于难,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表情。
陈舛冲进房间,在废墟里翻翻拣拣,他找的是5000块钱和学位证书,那5000块钱是好不容易存下来的,是他上学时做兼职、毕业参加工作好不容易攒的,可不能被火吞了,都是妈的救命钱!他进了班房,以前的公司自然不会再要他,得重新找工作,找工作就得用学位证,不然谁认你是个大学生?可是任陈舛怎样翻找,如何仔细,就是没有找到这两样东西,想必是早已化为灰烬了。
陈舛走到室外,仰天长叹,趴在地上,用拳头使劲砸地,却不吭声,也不说话。围观的群众一时不知所以。这时起了一阵微风,一张纸片贴在了陈舛的脸上,他认出了这是他的学位证书,可是上面却只剩下“论文答辩通过,授予文学学士学位”这几个字了,其他的早已被万恶的社会吞噬了。
陈舛一把抓过纸片,撕了个粉碎,放进嘴里,吞了下去。这让围观的群众更加云里雾里了。
陈舛正待转身离去,却被房东一把给揪住了。
“烧了我的房子这就想走了?”
“谁烧你房子了?”
“不要抵赖!”
“你看清楚,烧的都是我自己的东西,烧你什么了?烧了你一扇门,一扇窗户,还烧了你什么?我都这样了,你还想要讹我?”陈舛说着就哭了起来。
房东慌了神,说:“行,不跟你说了,让警察来说吧!”
警察来了,就是两个月前抓陈舛的警察,他们看到陈舛,吓了一跳,心里想,想不到这小子还是成了个惯犯!说:“说吧,又犯了什么事?”
陈舛不吱声,警察又转向房东,你说吧!
房东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开了,说现在的日子难呐,自己养几个孩子多么多么不容易,孩子他爸在外面打工多么多么累,又说警察同志多么多么辛苦……
行了行了,住口吧!我看你也说不出个一二三,还是消防员同志跟我们说一下大致情况吧!
消防员便把大致情况向警察说了。警察决定进行协商调解。考虑到陈舛是无意的,又考虑到陈舛目前的状况及房子的损坏程度,要陈舛向房东赔偿人民币1000元。
可是这时候的陈舛连一毛钱都拿不出来了,他只好向蒙想求救。蒙想把他半年10000元的工资全带来了。
“朗朗乾坤,花花世界,我依然没能找到自己的位置。”陈舛说。
“兄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蒙想拍了拍他的肩说。
陈舛的妈妈看到了陈舛精神好了几天,可没过多久,病情又恶化了,生命指标再一次急剧下降。又要进行新一轮化疗了。陈舛看到妈妈浮肿的双腿,心里有说不出的痛。
“儿啊,你妈又要化疗了,我手头上……”陈舛爸眼里满是浑浊的泪水。
陈舛把蒙想给剩下的9000块钱塞进了爸爸手里,说:“爸,钱的事你不要愁,有我呢!”
陈舛绞尽脑汁想想出一个能来钱的办法,既多也快。当家教?当家教赚得钱是多,可陈舛没有教师资格证,现在连学位证都被烧了,恐怕没人会请他。打零工杂工?做这个时间长,没空照顾妈妈,钱又来得慢,不行。搞募捐?对,就募捐!陈舛脑子不经意间转到了这里,他想起以前学校有人患了病,同学们就给他搞募捐,能筹到不少钱!陈舛说干就干,自己手工制作了一个募捐箱,用飘逸的书法在白纸上书写了求助词。陈舛把这些家伙摆到了市区最热闹的地方,募捐箱放在一张小桌子上,地上铺着白纸黑字,陈舛低着头立在一边,只要有人往他募捐箱里捐钱,他就给人家鞠一躬。第一天很顺利,募到了将近一千块钱,蒙想也发动了他学校的老师和以前的同学为陈舛捐款,也募到了几千块钱。陈舛很兴奋,第二天依然出去摆募捐点,可是那天却只募到了300块钱,陈舛发现募捐不是个长久的办法,群众的爱心会被消耗过度的,不可能每天都能募到上千块钱。第三天陈舛直接被城管赶走了,说他违法占道,影响市容市貌,以后不许再摆点了!
陈舛又开始想另外来钱的办法了。他想起以前看到乞丐靠乞讨建起了小洋房开起了小汽车的新闻。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蒙想。
“你真的要这样做吗?”
“为了我妈,这样做也是值得的吧!”
蒙想的眼睛湿润了。
“千万不要跟我爸说!”
蒙想顿时嚎啕大哭,陈舛从来没见过蒙想哭,他抱住蒙想,自己也忍不住大哭起来,说:“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啊!”
陈舛在破烂堆里捡了一件又脏又破的衣服,又在网上学了如何把自己化成残疾人的方法,又买了一个残疾人用的四轮滑板。陈舛在新近租的房子里化好妆,趁着没人的时候一路滑到市中心,穿行于马路之间,手里拿个破碗,把自己的尊严碾压于滑轮之间,低声下气地向行人乞讨,运气好的话有人会丢50的100的,运气不好的话一天都讨不到多少钱。由于晚上要照顾妈妈,有时候滑着滑着陈舛便会在滑板上睡着,也顾不得滑板割得他的皮肉生疼了。当他醒来的时候,他看到行人正一个个从他身上跨过去,又怜悯的目光,也有厌恶的目光。每次到了没人的地方,陈舛都要细数着今天的成果。看着街上闪烁的霓虹灯和穿行不息的车流,陈舛心里充满了无限的悲伤与无奈,可当他想到在病床上受苦的母亲,想到每天晚上还能和她相视一笑,这些屈辱又算得了什么呢?第一天的成果还不错,有500块钱。可他的胸前已经被滑板割得血肉模糊了,两条深深的血痕横亘在他的胸前,似乎要阻止他出去乞讨。
不管是电闪雷鸣还是风雪交加,陈舛照出不误,只要他多乞讨一天,妈妈就多一成活下去的希望。每天在城市的各个地区穿行,省城的大街小巷已经熟络于心。早中晚饭啃一个面包就解决了。这天中午陈舛正啃着面包,一堆乞丐走了过来,将他包围在墙角。
“你是谁?”乞丐头子问。
“我是乞丐。”陈舛说。
“胡说!我们才是乞丐!”乞丐头子对陈舛自称乞丐十分不满意。
“我们已经注意你很久了,自从你来了我们的收入锐减!你是哪边的?另一个乞丐问。
“我是自己一边的。”
“你是怎样把自己化得这样惨的?”
“网上学得。”
“教教我们!”
“自己学去!”
“王八蛋!”乞丐头子扇了陈舛一个巴掌,说:“以后不准踏足这块区域!”
乞丐喽啰们排着队学乞丐头子一人扇了陈舛一个巴掌,说:“王八蛋!以后不准踏足这块区域!”
陈舛觉得嘴里腥甜腥甜的,他吐了一口血水出来,然后把其他的血水都吞到肚子里去了。
随着陈舛妈妈病情一天天地加重,用药越来越多,化疗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无论陈舛怎样卖命地乞讨,都无法供上妈妈的医药费了。
终于,医院下达了病危通知书,并限陈舛妈妈在三日之内搬出住院部。
陈舛内心惊惶。找到了院长办公室。
“你们医院怎么可以见死不救?”
“医院不是慈善机构!我们已经最大程度减缓你母亲的病痛了!”
“不是说救死扶伤吗?”
“医院已经尽力了!”
“你们非得把我妈治好不可!”
“无理取闹!
“你们这些狼心狗肺,喝着人血的畜生!快把我妈治好!我妈不能出去,一出去就死了!”
“满嘴胡话!滚!”
“我操你姥姥!”
陈舛随即被保安架了出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就在陈舛最需要有人分担的时候,他爸爸也走了,他给陈舛留了张字条:儿啊,爸爸累了!想歇歇了!你也长大了,你妈就交给你了!医院不收你妈,就让你妈走得舒服些吧!你不用找我了,你找不到的!
陈舛抹掉了眼泪,找来了一辆板车,他在板车上垫了一床被褥,把妈妈轻轻地放在上面。
妈妈问:“你爸呢?”
“我爸找房子去了!”
陈舛刚把板车提起来,妈妈就滑了下去。陈舛脑子一片空白,稀里糊涂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急得站在一旁掩面而泣。
这时有人指点道,拿绳子绑住,这样就不会滑下来了。
对!绳子!陈舛立马找来了绳子,把妈妈缠在了板车上。陈舛提起板车,向出租屋走去。初春的夜晚,空气中依然透着寒意,道路两旁已经露出了绿芽芽的一片,蓬勃的生机正在这个城市里酝酿。这只是个短暂的黑夜,明天早上太阳将会重新升起,一切都将照常进行。走了一段时间,陈舛觉得身上发热,可他担心躺在板车上的母亲冷,便问,妈,冷吗?过了好一会儿没有回音,他以为妈妈睡着了,便把板车停下,脱下外套盖在妈妈身上。他摸了摸妈妈的手,冷冰冰的,又把额头低下去触碰母亲的额头,在灯光下,他看到了妈妈的脸色不是苍白的,而变成了青紫色。陈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把外套猛地揭开,一截绳子死死地勒住了妈妈的脖子!陈舛回头看了看,妈妈的双脚正悬在外面,陈舛看到,刚走过的路面上被妈妈得后脚跟擦出了两条光亮的线。他解开绳子,妈妈的脖子上赫然印着一条深深的勒痕!
是我杀死了妈妈!陈舛讷讷地站在原地。突然跪倒在地,“咚咚咚”地向妈妈磕了几十个头,鲜血顺着额头流到了鼻子尖,滴在了地上;他又“啪啪啪”地打了自己几十个巴掌,脸面通红肿胀。
陈舛把板车仍在路旁,把绳子套在自己的脖子上,抱着妈妈走到了出租屋里。
“哎呦,你怎么抱了个死人回来,早知道我就不把房子租给你了!”李大妈抱怨道。
“是我妈!”
“你妈也不能随便抱进来啊!哪有抱死人进人家家门的!这以后让人知道了我还怎么租出去啊!”
陈舛不理他,兀自开了门进去。把妈妈放到床上,盖好被子,他想让妈妈再睡一个热乎觉。
                               7
把妈妈火化了之后的那个晚上,陈舛又买来了许多壁纸,是海蓝色的,他又把这个出租房给装扮了一翻,依旧是一丝不苟,墙角旮旯里都不放过,把自己最喜欢的蓝色窗帘挂了上去。他给自己洗了个澡,洗得干干净净的,穿上了白衬衫,打好了领带,又套上了那件毕业求职时买的西服,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看了看自己装扮得房间,又照了照自己的样子,然后把勒死妈妈的那根绳子套在房梁上,打了个死结,接着把妈妈的骨灰盒挂在脖子上,他踩在凳子上,拉了拉那根绳子,够结实,就在他把脑袋伸过去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他下来了。
他想起来自己是个没“身份”的人,学位证书都没了。
他骑着他的“宝马牌”自行车来到了市中心的天桥上,这里是许多“能人异士”的聚集地,有算命卜卦的,求签问字的,变戏法的,还有做假证伪章的。陈舛径直走向假证伪章的摊位。
“给我做个假证吧!”
“什么证?”
“文学博士学位证,得北大的。”
“小伙子,够毒啊!”
“你做的能以假乱真吗?”
“你看我这双手就知道了!”做假证的把手摊开来让陈舛检查,说实话,陈舛看不出个名堂。
“你明天来拿吧!”
“我现在就要!”
“加急?”
“对,加急!”
“加急得加钱。这样吧,看你好说话,给你个八折吧!”
“无所谓啦。”
陈舛回到出租房里,锁好了门,关好了窗,拉好了窗帘,重新把妈妈的骨灰盒挂在脖子上,把假冒的博士证揣在胸前。
他说,这就是我的身份证明!老子现在是博士啦!到了那边应该还是博士吧!给那边人用的金银财宝都是假的,博士证也应该是假的了吧,到了那边就会变成真的了吧!到了那边再也没有人会瞧不起我了!在那边找个好工作,买套好房子,买辆轿车,娶个好老婆—丁宁,我这辈子是跟你无缘了—和爸爸妈妈共享天伦之乐!那么,现在,谁杀死了妈妈就杀死谁吧,用什么杀死了妈妈就用什么杀死凶手吧!
说完,他把头套进绳圈里,脚一蹬,挂在了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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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7-13 22:12:5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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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7-13 22:26:0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文。沉重。画面感还可以再强些。妄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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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的设悬太冗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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